那东西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消失在原地。
夏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夜眼在黑暗中没有捕捉到对方的移动轨迹——那东西不是在跑,它是在贴着她视觉的盲区游走。天花板、墙壁、阴影——它像一滴墨融入水中一样融入了黑暗,连妖气都被它收敛得若有若无。
这不是一个只会蛮力的妖怪。
它有战斗经验。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经验——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积累下来的猎杀本能。
夏野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压低身体,耳朵微微转动——她在听。
那东西在黑暗中移动的声音极轻,轻到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听到。但夏野不是普通人类。她是豹妖——她的听觉可以捕捉到百米之外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
左边。
她向左偏了偏头。
不对——是诱饵。
她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没有向左闪避,而是向前踏了一步,同时转身。
枯枝般的利爪贴着她的后背掠过,撕破了她外套的后襟。如果她刚才向左闪了,那一爪会正中她的侧颈。
夏野没有给对方第二次机会。
她在转身的瞬间反手一爪——指尖划过那东西的前臂,撕开了树皮层。墨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猛地后退了几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新的、带着警惕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夏野。
“……你的血不对。”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枯木摩擦般的粗糙,而是带上了一种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般的音色,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不是普通人类。你是——妖。”
夏野没有回答。
她微微压低身体,指甲在昏暗的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那东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它的嘴角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那不是人的笑容——是一种猎食者在发现意外惊喜时露出的、纯粹的兴奋。
“好啊。太好了。”
它舔了舔嘴唇——它的舌头是黑色的,又细又长,像一根蛇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地颤动着,捕捉着夏野身上的气味。
“我活了几百年,吃过人,吃过山精野怪,就是没吃过——妖。”
话音刚落,它再次暴起。
这一次它的攻击比刚才更猛、更快——它不再试探,而是全力出击。十根利爪同时挥下,像是十把镰刀同时收割,封死了夏野所有闪避的方向。
夏野没有闪。
她迎着那十道利爪冲了上去——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她的身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
瞬影发动。
那东西的利爪穿过了她的残影,击中了地面。
轰——
一声闷响。地面被撕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碎石和泥土四溅。裂纹从大坑的边缘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满了整个地牢的地面。
而夏野已经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她的一爪贯穿了它的后心。
墨绿色的汁液像泉涌一样从伤口中喷出来。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不像人,更像是一头被猎枪击中的野兽,尖锐而绝望——反手一爪扫向夏野。
夏野拔出利爪,后跳避开,落地的姿势像一只优雅而致命的猎豹。她的指尖滴着墨绿色的液体,在脚下的干草上留下一串腐蚀的痕迹。
那东西踉跄了几步,捂着自己胸口的伤口,墨绿色的汁液从指缝中不断渗出。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它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黑洞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野。
“……你——”
它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痛极而笑——是得逞的笑。
夏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了。
不是自然塌陷——是那东西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它故意把夏野引到了这个位置——这个地牢的地板下,是空的。那些干草和薄薄的泥土层只是伪装,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夏野的身体在下坠。
她在空中强行翻身,试图用利爪扣住边缘——但塌陷的面积太大了,整片地板都在往下陷落,她找不到任何着力点。碎石和泥土跟着她一起坠落,她看到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就在她即将坠入无尽黑暗的瞬间,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纤细、白皙、掌心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但那只手抓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夏野抬头——是陈念一。
陈念一半跪在塌陷的边缘,上半身完全探出了地面,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夏野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地面上。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她的体力本来就因为失血和药效没有完全恢复,现在这一下几乎是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做支点。
“……抓——紧——了——”陈念一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她按在地面上的那只手猛地一握——大地之力发动。
地面开始震动。
夏野脚下的泥土忽然凝聚成一块实心的土台,从竖井的侧壁生长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底。
夏野踩在土台上,借力一跃,翻回了地面。
陈念一也在同一时刻松了手,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右手在发抖——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你——”夏野蹲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迫,“你不要命了?你刚才那一下——你的伤——你的体力
——”
“我没事。”陈念一摆了摆手,但她的声音虚弱得连这三个字都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夏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掌心那道又渗出血来的伤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
不是愤怒。不是担心。不是她活了百余年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
是一种比这些更深、更尖锐的东西。
像是有人用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是致命伤,但那种隐隐的、持续的刺痛感,让她第一次觉得:她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强烈,让夏野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有时间细细体会这种感觉。因为那东西——那个被贯穿了胸口、被夏野重创的妖怪——它没有死。
它站在塌陷的深坑对面——几步之遥,隔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墨绿色的汁液,但它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满足。
它一共流了两次血,挨了两记重伤,但它的眼神却像是在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今天算是遇上硬茬子了。”它舔了舔自己利爪上沾着的血——夏野的血。它的黑色舌头将那几滴血卷入口中,眯起眼睛品味了一
下,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一只豹妖……这可是稀罕货色。”
它的目光落在陈念一身上,又笑了。
“还有一个灵力充沛的神职者。啧,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
它后退了一步,站在了那片塌陷区域的边缘。
“不过没关系。”它说,“我已经记住了你们的味道。你们逃不掉的——这座山是我的地盘。你们走得出这栋楼,走不出这座山。”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融化。
像一滩泥浆一样,它的表皮开始软化、塌陷、渗入脚下的泥土中。它的五官在融化前最后扭曲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刻在了它消失后的空气中一样,久久没有散去。
原地只留下了一摊墨绿色的液体和一个腐朽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跑了。
夏野站在原地,指甲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呼吸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微微加快。她盯着那滩液体看了好几秒,确认那东西真的已经逃走了,才缓缓收回了利爪。
“……追不追?”她回头问。
陈念一靠在地下室的墙边,刚用布条重新缠好掌心的伤口——刚才那一抓让伤口裂开了,新的血又把白色的绷带洇红了。她摇了摇头:“现在追不了。这里是它的老巢,它对地形太熟悉了。而且……”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那个塌陷的深坑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
有风从下方吹上来——不是那种流通的空气,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木气息的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涌上来的。
“我刚才用大地之力感应了一下地下结构。”陈念一说,声音很低,“这栋建筑的地下,全部是空的。像一个巨大的、由树根和泥
土构成的网络。那个妖怪的本体不在这栋楼里——它只是派了一具分身来接待我们。”
她抬起头,目光凝重。
“它真正的本体——在这座山的深处。”
夏野沉默了一瞬:“你刚才看到了?那个洞下面。”
“看到了。”陈念一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暗的深渊中,“下面是空的,很深。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不是那个妖怪——是别的。一些……我还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这座山本身,在呼吸。”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这个美容院,不只是妖怪吃人这么简单。它可能是一个入口。通向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夏野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陈念一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而她们对这座山的了解也太少。
她转身走向那些被关押的年轻人。
五个人。四个富家子弟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面色蜡黄,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人偶。他们的衣服虽然都是名牌,但此刻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不合身的壳。
还有一个人——那个穿着洗白卫衣的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夏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得叫救护车。”她说。
陈念一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地下室的信号被完全屏蔽了。
“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