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

两人吃饭的时候话都不多，偶尔会有一两句关于修缮房间的交流，在他们这一桌，更多的是刀叉碰撞瓷盘的声响，那几个伸长脖子想要八卦一二的客人，没多久就失去了兴致，注意力又回到了酒杯上。

罗斯默塔来收餐具时，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没看出什么热闹来，后来那句“欢迎下次光临”都说得没那么情绪高涨了。

夜里的风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意，两人从三把扫帚出来，往辛西娅家的方向走。

辛西娅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西里斯手插在口袋里，特意放慢了步伐，刚好与她并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叠在了一起，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过的一盏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辛西娅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西里斯的肩上，那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她不禁一笑。

西里斯有点茫然：“笑什么？”

辛西娅指了指他的皮外套：“反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说明我没随口胡说。”

辛西娅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明天，”西里斯轻声开口，“还来吗？”

“来。”她应得干脆，“不过我自己去就行。”

西里斯的眼底漾起笑意：“就这么不待见我的摩托车？”

“不是，我只是怕冷。”

西里斯看到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漫到了嘴角。

“行，那你自己幻影移形过来，我等你。”

“嗯，”辛西娅将手搭在院门上，“那我进去了。”

“好，明天见。”

“明天见。”

辛西娅推开院门，门轴很久没上油了，推起来吱呀一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她侧身挤进去，回过头，发现西里斯还站在那里。

“晚安。”她说。

“晚安。”

西里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屋内，看着那扇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他才收回目光，敛了敛神色。

晚风撩动他微卷的黑发，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一动，借着夜色幻影移形离去。

屋里很安静。

早上出门时没关紧的窗户被风推开了一条缝，窗帘在夜色里轻轻晃着，辛西娅走过去把窗户关好，手指碰到窗框的时候，顿了一下。

院子外唯一的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已经空荡荡的院门口。

他回去了。

辛西娅拉上窗帘，用魔咒点燃壁炉，驱散屋内的清冷，朦胧的火光柔和地覆在她的脸上。她眨眨眼，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向后倚靠，慵懒地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的心绪有些乱，繁杂地缠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开始理。

德里克的那块手表，院子里的矢车菊……其实她能猜到，今天早上他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可她不敢细想，若是当时没被西里斯的出现打断，他真的坦诚开口，自己又该回以什么？谢谢？抱歉？还是一句我只把你当朋友？

辛西娅轻轻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

德里克是个好人，他温和妥帖，心思细腻，待她向来真诚周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对她生出别样的情感。明明在圣芒戈时，他只是负责医治她的治疗师之一，她出院后，他们也只是偶尔往来。她从未对他有过逾越友情的心思，所以那只腕表，她还是得归还。

思绪纷乱到极致，辛西娅猛地闭上双眼，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

不行了，她明明在思考德里克的事，可心底翻来覆去，占据她所有思绪的人，竟都是西里斯。

但是，她对西里斯应该没到那种程度吧？他们真正重新认识，不过几个月。在此之前，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那些报纸上写的“旧情复燃”，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压根想不起来了，那些过往是别人的，是另一个辛西娅的。

而她只是“没有”过去的辛西娅，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里，种种草药，写写故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清晨的那个梦，不管它是过去的片段，还是想象的产物，梦里的心悸都很真实。过去的自己大概是真真切切喜欢过他的，那点喜欢也许还残存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那如果她真的对西里斯心动了，是因为现在的相处，还是因为过去的自己还在替她心动？

她分不清。

她也不知道西里斯对她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他总是时不时来找她，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似乎饱含深意的目光，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上那个“旧情人”的影子？

梅林的胡子。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把自己绕进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她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不应该让一个自己连记忆都没有的人，把一切搅乱。

她把手从脸上移开，站起来，走进浴室。

明天还要去格里莫广场，当再见到他，她便会像往常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她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压下去，不露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