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晚。”
“你睡着之后我才走的。”
牛奶锅里的液体开始冒小泡,楚墨汐把火关掉,把牛奶倒进那个画着两只杯子的陶瓷杯里。她端着杯子转身,放在吧台上,推到许楠面前。然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靠在吧台里面,隔着吧台和许楠面对面站着。
“你那天是不是有点担心。”楚墨汐用拇指碰了碰杯沿。
“有一点。”许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你早上烧还没退就要测那两组数据,去你屋里的时候你头发扎歪了,退烧贴边角也翘了——你平时不会这样。你连便签翘个角都要按回去。”
楚墨汐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许楠忽然想到,楚墨汐也许从来没见过自己像个病人一样被人看到。
她习惯照顾所有人,不习惯被人照顾。所以那一刻她的沉默不是在回避什么,可能是在消化什么。然后楚墨汐抬起头来,看着杯子说:“那天你帮我掖过被子,我记得。后来半夜醒了一次,床头柜上有你的保温杯,还是温的。”
许楠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没跟你说过,”楚墨汐把杯子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因为后来你见我的时候跟没事一样,好像你只是顺手帮我带了个外卖。你不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那你现在不是开了头吗。”
楚墨汐抬起眼睛看她,嘴角翘了一下。许楠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伸出双手。这一次她确定自己能把这个动作做自然——两只手轻轻搭在楚墨汐的肩膀上,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把她拉进一个不算很紧的拥抱里。
楚墨汐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巴搁在许楠的肩膀上,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许楠的后背——不是环住,是掌心贴着脊柱的位置。
拥抱了几秒后分开了。楚墨汐看着肩膀旁边的位置,后退了小半步,耳朵有一点红。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你差不多该回去了,雪再大不好走。”
许楠说再坐一会儿。她坐到靠窗那个老位置,把帆布袋放在旁边那张椅子上。楚墨汐又在吧台后面忙了一会儿——洗杯子,擦咖啡机,把明天要用的豆子称好分装。做完这些之后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只有一只杯子、一壶热水、和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今年过年是不是比较早。”许楠把水倒进杯子里,水壶嘴轻轻碰了下杯沿。
“一月底。大概还有不到两个月。”
“你过年回老家吗。”
“这里就是我老家。”楚墨汐把窗台上落下来的半片枯叶拿起来放进花盆里,“外婆走了之后,那间房子就没人住了。”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但许楠能从她端起杯子喝那口白开水的时机里听出,这句“老家”是收束过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许楠在看窗外那棵老银杏。雪花积在枝干上,把光秃秃的枝条裹成毛茸茸的白色。她忽然说:“除夕你要是一个人在店里的话,我来吧。”
楚墨汐转过头看着她。
“一起过年?”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但心跳有点快。她只是看着楚墨汐的方向,眼神没有闪躲。
“好。”楚墨汐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天我不开店。”
雪在外面无声地下着,把银杏街铺成白色。许楠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在桌面慢慢摊开。她指尖还带着刚才戴手套时留下的暖意,现在慢慢散到木纹上。楚墨汐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只是看着。然后她把她那只空着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覆了上去。
许楠能感觉到她的指腹上有磨出来的薄茧——是长期握烙铁和绕线留下的。一片树叶从窗外飘进来不太可能——窗关着——但许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落在心上了,很轻。她把帆布袋的带子从指间松开。已经被她攥了一整年的那根带子,在她张开手的同时终于从指尖滑了下去。
“楚墨汐。”
“嗯。”
“除夕我想包汤圆,这次争取不煮散。”
楚墨汐弯了一下眼睛,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点。桌上热水还在慢慢升着热气,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只隔了一层玻璃。许楠没有急着起身,楚墨汐也没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