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许楠发现自己正攥着楚墨汐的袖口。

不是帆布袋的带子——是楚墨汐深灰色毛衣的袖口。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大概是窗外忽然炸开第一朵烟花的时候，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而离她最近的不是帆布袋，是楚墨汐的手腕。

她没攥手腕，攥的是袖口——留了一寸距离，给自己留了一点撤回的余地。但楚墨汐没有给她撤回的机会。楚墨汐把手腕转过来，让她的手指从袖口滑到自己掌心，然后握住了。

店里的灯只留了吧台那一盏。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声音被楚墨汐调到了最低，画面里有人在跳舞，裙摆转成模糊的色块。窗外银杏枝干上那串彩灯还在亮，烟花在更远的天边炸开，响声被玻璃隔了一层，变得钝而轻，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去楼上，”楚墨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天窗能看见烟花。”

小阁楼的天窗确实能看见烟花。斜顶下的空间不大，床沿挨着暖气片，书桌上摊着许楠下午翻到一半的文献，台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晕刚好圈出枕头边一小片暖色。许楠坐在床沿，楚墨汐坐在她左边。天窗框出了一块矩形的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金色、红色、银白色，光斑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许楠没有看烟花。她在看楚墨汐。烟花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楚墨汐无名指上那只钛戒指反射出一圈极细的银弧。

烟花暗下去的间隙里，她看见楚墨汐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阴影。她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里隔着玻璃和这个人对视时，银杏叶正从她们中间飘落。那时候隔着整间咖啡店的距离，隔着吧台上袅袅升起的水汽，隔着纷纷扬扬的金黄叶子。

现在隔着的距离只有手掌宽，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楚墨汐的呼吸比平时略快，许楠自己的呼吸也快了一些，两种频率在安静的阁楼里交错，像示波器上两个正在逐渐同步的波形。

“你攥我袖口的时候——”楚墨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袖口。”许楠打断她，“我是想抓手，但，忍住了。”

楚墨汐沉默了片刻。烟花的余光从天花板扫过，把她嘴角笑了一下之后又迅速抿直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她从来没有从许楠嘴里听到过这样毫无防御的话。许楠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说栅极电阻时只说“选对了”，不说“我想了很久”；说“你值得”时发完就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但现在她说“我是想抓手，但忍住了。”她把这句压了将近一年半的话拆开，铺平，干干净净地放在楚墨汐面前。

楚墨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左手翻过来——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向上——放在两人中间的空隙。

许楠的手没有犹豫太久。她的手指先碰到楚墨汐的指尖——刚放完烟花的冬天还很冷，她的指尖偏凉，但楚墨汐的指尖是温热的，在热水下洗杯子才有的那种温。她顺着指尖往上移了半寸，两个人的手指第一次真正交扣在一起。

许楠看着她们交扣的手指，呼吸顿了半拍。这不是实验台上递手套时偶然碰到又迅速弹开的接触，不是在咖啡店吧台前接过杯子时指尖短暂交错的零点几秒，不是任何可以解释为“不小心”的触碰。

这是明确的、持续的交扣，指节卡在指节之间，掌心贴着掌心，大拇指压在对方的虎口上。她能感觉到楚墨汐无名指上那枚钛戒指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电阻合金戒指被两个人的体温同时加热。

楚墨汐看着她们交扣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从手指慢慢移到她脸上，像在扫一条逐渐展开的波形。从下巴开始，经过嘴唇，经过鼻梁，最后停在眼眶。停在瞳仁深处那个从第一次在咖啡店窗外对视时就一直没有熄灭的小小火点上。

她靠过来的时候很轻，先是发丝扫到许楠的脸侧，然后鼻尖轻轻碰了一下许楠的鼻尖，像在确认，像在等待——不是等一个允许，是等她不需要往后退。许楠没有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