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至少有上百人,他们只有两个人,还都身负重伤。跑出去,就是送死。
可不跑,也是死。
进退两难。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堵在出口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谢危楼握紧了刀,眼中寒光闪烁。
准备拼命了。
可就在这时——
“将军——!!!”
一声熟悉的嘶吼,从外面传来!
是赵莽!
谢危楼和温鹤棠同时一愣。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响起!
“杀——!!!”
“救将军——!!!”
是镇北军!
他们还活着!他们来救人了!
谢危楼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长刀一挥,吼道:
“杀出去——!!!”
话音落下,他如一头出闸的猛虎,冲出岩缝,扑向外面的敌人。
温鹤棠紧随其后。
外面,是血与火的战场。
约两百镇北军,正与数倍于己的蛮族士兵厮杀。赵莽浑身是血,左臂已断,只用右手握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状若疯魔。孙瘸子腿上的伤更重了,几乎站不稳,却依然咬着牙,一刀一刀砍向敌人。
他们还活着。
虽然伤亡惨重,虽然只剩两百人,可他们还活着。
还在战斗。
还在……等他们的将军。
“将军——!!!”赵莽看见谢危楼,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少废话!”谢危楼一刀砍翻一个蛮族士兵,吼道,“集结!突围!”
“是!”
残存的镇北军迅速向谢危楼靠拢,结成圆阵,且战且退。
蛮族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援军,阵型有些混乱。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这支残军彻底剿灭。
“往西走!”温鹤棠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西侧……守军最少……是生路……”
谢危楼毫不犹豫:“往西!突围!”
“是!”
两百残军,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向西侧的敌阵。谢危楼冲在最前面,长刀所向,血肉横飞。赵莽、孙瘸子护在他两侧,用身体为他挡下所有的攻击。
温鹤棠被护在圆阵中央,看着外面的厮杀,看着一条条命线断裂,看着鲜血染红雪地。
她没有再“看”了。
窥天印已熄,她看不见那些“线”了。
可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看不见,就不必背负那些生死祸福。
看不见,就能像个人一样,单纯地……想活着。
想看着这个人活着。
想陪着他,从这尸山血海里,杀出去。
杀出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
“将军!前面是悬崖!”赵莽吼道。
谢危楼抬眼看去,前方果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两峰之间,只有一道残破的索桥相连。
索桥很旧,木板大多已腐烂,铁索锈迹斑斑,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下面是万丈深渊。
“过桥!”谢危楼当机立断。
“可是将军,这桥……”
“不过桥,就是死!”谢危楼打断赵莽的犹豫,“过桥,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完,率先踏上索桥。
桥身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谢危楼脚步沉稳,一步步向前。
温鹤棠紧随其后。
然后是赵莽、孙瘸子,和残存的士兵。
蛮族追到桥头,却不敢上桥。这桥太破,承受不了太多人。他们只能张弓搭箭,朝桥上射箭。
箭矢如雨。
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跌下深渊。
可没有人停。
停下来,就是死。
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谢危楼将温鹤棠护在身后,用身体为她挡箭。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腿,他踉跄一步,却强撑着没倒,继续向前。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依然向前。
温鹤棠看着他血流如注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男人……
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快到了!”赵莽吼道。
前方,桥头已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脚下的一块木板突然断裂!
温鹤棠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师姐——!!!”明砚的惊呼从后面传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温鹤棠闭上眼睛,等待坠落。
可预期的失重感没有到来。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谢危楼。
他趴在断裂的桥板上,半边身子悬在桥外,一只手抓着桥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她。鲜血从他肩膀、腿上的伤口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在她脸上,温热,腥甜。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上青筋暴起。
他在用尽全力,想把她拉上来。
可他的伤太重了,力气在飞速流失。桥板在他身下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裂。
“放手……”温鹤棠轻声说。
“闭嘴!”谢危楼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我让你抓紧!”
“你会掉下来的……”
“那就一起掉!”谢危楼盯着她,一字一句,“我说了,你的命,我保了。我谢危楼说话,从不食言。”
温鹤棠怔住了。
她看着谢危楼,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用力而扭曲却依然坚定的脸,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像冰雪初融。
“好。”她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另一只手在袖中掐诀,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催动了那张一直藏在袖中的——
天雷符。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刺目的雷光,冲天而起!
“轰——!!!”
惊雷炸响,天地失色。
蛮族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光惊得纷纷后退,箭雨一滞。
就是现在!
谢危楼用尽全身力气,将温鹤棠拉了上来,然后抱着她,滚向桥头。
“将军!”
“师姐!”
赵莽和明砚冲上来,将他们扶起。
谢危楼顾不上自己,先检查温鹤棠的伤势。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显然是强行催动符箓,引发了更严重的反噬。
“走……”她虚弱地说。
“走!”谢危楼抱起她,在赵莽等人的掩护下,冲向对面的山峰。
身后,索桥在雷火的余波中剧烈摇晃,最终“轰”的一声,彻底断裂,坠入深渊。
追兵被拦在了对岸。
他们,暂时安全了。
谢危楼将温鹤棠放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很弱,但还在。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赵莽清点人数,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
来时三千八百人,如今只剩五十。
惨胜。
不,连惨胜都算不上。
是惨败。
“将军……”赵莽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无能……”
谢危楼摆摆手,没说话。
他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温鹤棠,又看向远处那座被火光照亮的葬鹰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
这一战,他们输了。
输得很惨。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人还活着,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就还能……卷土重来。
“整顿,休息。”他哑声说,“一个时辰后,出发回孤雁城。”
“是!”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
谢危楼靠在岩石上,将温鹤棠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残破的大氅裹住她。
风雪渐起。
远处,葬鹰谷的火光渐渐黯淡,最终熄灭在茫茫雪原中。
像一场噩梦,终于醒了。
可谢危楼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与蛮族的血仇,与天命的对抗,与这世间所有不公的斗争……
才刚刚开始。
而他怀里的这个女人,或许会成为这场漫长战争中,唯一的光。
唯一让他想活下去的理由。
他低头,看着温鹤棠苍白却平静的睡颜,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
指尖触到那片黯淡的朱砂印记。
那里,依然滚烫。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在他掌心,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