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总攻,如决堤的黑色洪流,狠狠撞在孤雁城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上。
箭矢如蝗,巨石如雨,燃烧的油脂罐被抛石机投上城头,瞬间燃起一片火海。蛮族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简陋云梯和攻城车的掩护下,疯狂向上攀爬。
周镇岳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已卷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拼死的决绝。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尸体在城头堆积,血水顺着石缝流下,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棱。
“守住!一步不退!”周镇岳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一支流矢“夺”地钉在他肩胛,他身体一晃,反手将箭杆折断,看也不看,挥刀将一名刚冒头的蛮族百夫长劈下城去。鲜血从他肩头、手臂、腿上数处伤口涌出,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
将军,道长,陈老……你们,要快啊!
……
将军府后院,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与城外的厮杀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种寂静之下,是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万倍的无声交锋。
玄诚子盘坐在两间房中央的廊下,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溢出的血丝早已干涸。他双手维持着一个繁复的印诀,十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青筋虬结。他全部的灵识、修为,都已投入到维持那连接谢危楼与温鹤棠的银色符文通道,以及小心翼翼地、一丝一缕地引导、抽取谢危楼心口“锁”中狂暴力量的工作中。
这工作精细得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穿针,在火山口上走钢丝。稍有不慎,那“锁”中力量便会彻底失控,将谢危楼炸得粉身碎骨,或者沿着通道反冲,瞬间湮灭温鹤棠那脆弱的残魂。
温鹤棠识海中,那点淡金色的魂火,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它比之前明亮了许多,却也更不稳定,在狂暴暗金力量的冲击与“定魂汤”药力的滋养下,剧烈地摇曳、膨胀、收缩,仿佛随时会炸开。每一次“吞噬”一缕被玄诚子引导过来的暗金细流,魂火都会猛地一涨,散发出冰蓝色的微光,那是她血脉中“寒魄灵体”的本能在被动激活,艰难地“冷却”、“梳理”着那狂暴力量,并将其转化为相对温和的生机,一部分反哺自身,一部分沿着无形的联系,流回谢危楼体内。
这个过程,对她残破的魂魄是巨大的负担和摧残。每一次“吞噬”,都像是在用钝刀切割她的意识,带来深入灵魂的剧痛。但她那丝微弱的自我意识,却异常坚韧,死死“抓”住这痛苦的进程,不肯放弃。
她能“感觉”到,谢危楼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正被一丝丝抽离,他濒死的生机,正因此而得到极其微小的缓和。
这就够了。
只要他能活。
剧痛之中,她的意识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她“看”到了更多破碎的画面,听到了更多模糊的声音。
她看到谢危楼少年时,在冷宫的破屋中,啃着发硬的馍馍,眼中是狼一般的警惕与凶狠。
她看到他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时,手在抖,眼神却冰冷如铁。
她看到他独自一人,在母亲坟前,沉默地坐了整整一夜,肩背挺直,却透着无尽的孤寂。
她还“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低语,混杂在“锁”中力量的狂暴嘶吼中——
“……山河……气运……岂容凡夫窃据……”
“……帝星晦暗……妖星起……大劫将至……”
“……以身为锁……镇山河印碎片……待天命之子……”
“……钥匙……窥天者……寒月血脉……归来之时……”
这些低语混乱不堪,充满了不甘、怨恨、算计,以及一种宏大的、冰冷的谋划。
钥匙?窥天者?寒月血脉?归来?
这些词,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尤其是“寒月血脉”,似乎与她识海深处那冰蓝色的封印记忆碎片紧密相关。
但此刻,她无暇深思。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吞噬”、“梳理”、反哺这个痛苦而重复的过程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玄诚子引导出的暗金细流,逐渐从发丝般粗细,增加到棉线般,再到细绳般……
谢危楼心口那暗金色的“锁”纹,其上的裂纹,似乎在力量被缓慢抽离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原本狂暴闪烁的光芒,逐渐趋于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暗金色,裂纹蔓延的速度也明显减缓。甚至,那裂纹最中心、最深的地方,隐隐有极其古老、复杂的符文虚影,一闪而逝。
而谢危楼惨白的脸上,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似乎平顺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有效!真的有效!
玄诚子心中狂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谨慎。他察觉到,随着“锁”中狂暴力量被抽离,其内部似乎有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东西,正在逐渐“显露”出来。那东西给他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狂暴力量,而是……一种沉眠的、却浩瀚如星海的“意志”残留。
就在玄诚子引导出又一缕相对“粗壮”的暗金力量,即将渡入温鹤棠魂火时——
异变陡生!
那缕暗金力量在进入温鹤棠魂火的瞬间,并未像之前那样被迅速“冷却”、“梳理”,反而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或者被温鹤棠魂火深处那冰蓝色封印印记的某种气息所吸引,骤然变得活跃、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