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很久了,整座校园彻底沉寂下来,白日里的喧闹嬉笑消失无踪,只剩下空旷冰冷的走廊,还有一盏盏昏黄孤寂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欲坠。
夏驰舟没有宿舍
他已经提前和白佑萧说了,今天晚上他要翻墙出去,如果宿管问起来,就说他请假回家了,如果告诉了班主任,第2天的责任他自己来付
放学时那一幕,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一刻都无法消散
慕清肆被父亲粗暴地攥着手腕,指力凶狠,几乎要捏碎他纤细的骨头,少年单薄的身子被迫前倾,毫无反抗之力。脸颊新旧交错的巴掌印红肿刺眼,一边青紫泛红,一边带着未消的痛感,原本白皙干净的脸庞,被打得斑驳难堪。母亲面无表情跟在一旁,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厌恶、不耐与冰冷的嫌弃,仿佛自己的儿子,只是一件丢人碍事的累赘。
两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拽,硬生生把慕清肆塞进车里。
车窗关上的那一刻,夏驰舟清晰看见少年回头望过来的一眼。
眼里没有倔强,没有不甘,只有麻木、绝望、破碎,还有小心翼翼藏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不舍。
那一眼,差点碾碎夏驰舟所有理智。
他们本就不同班级,平日里在学校连光明正大说话都不敢,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来往人群,隔着老师同学的目光,隔着慕家无处不在的监视,只能遥遥相望,装作互不相识。
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唯一出路——住校寄宿。
慕清肆鼓起全部勇气去找班主任求助,卑微又忐忑地诉说自己在家长期压抑、被打骂、被偏心对待,日夜活在恐惧里,只想安安稳稳读书,只想远离那个冰冷窒息的家。
班主任心软同情,主动打电话沟通家长,好言劝说住校有益孩子身心,缓和家庭矛盾,两全其美。
可换来的,却是慕家父母暴怒的斥责,毫不留情的拒绝。
他们一眼就看穿慕清肆的心思,丝毫不顾孩子心理健康,不管他会不会崩溃,不管他有多痛苦,强硬咬死:绝对不准寄宿,一定强制转学,必须彻底断绝来往。
家不肯留他,宿舍不肯给他安身,学校容不下他,至亲不爱他。
全世界,都在逼慕清肆离开。
夏驰舟顺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寒风钻进衣领,浸透衣衫,冻得四肢发麻,可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太了解慕清肆了。
从小活在重小轻大的家庭里,父母所有温柔、偏爱、耐心、零食、礼物、包容,全都属于弟弟。他从小就要懂事、忍让、克制、委屈自己,犯错永远是他,懂事永远是应该,受委屈只能自己咽,不敢哭闹,不敢反抗,不敢奢求任何人疼爱。
是夏驰舟的出现,第一次有人把他捧在心尖,小心翼翼呵护,怕他受委屈,怕他被欺负,怕他独自难过,告诉他你值得被好好爱着。
可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暖,被他最亲的家人亲手撕碎。
不准住校,就是断了他所有退路。
家里是牢笼,无处可逃;宿舍是希望,被亲手掐灭;转学是宿命,无力反抗。
他慢慢走到慕清肆小区楼下,冰冷的铁门隔绝内外,他没有资格进去,只能蜷缩在墙角阴影里,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脚下积雪融化,浸湿鞋袜,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往上蔓延,冻透全身。
他目光死死锁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任何光景。
可他知道,慕清肆就在里面。
被反锁房门,没收手机,断绝所有外界联系,没有晚饭,没有关心,没有安慰,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里,承受父母无尽的冷暴力,一遍遍被责骂,一遍遍被对比弟弟,一遍遍被逼着答应转学。
屋内欢声笑语,全是弟弟的宠爱。
屋内冰冷死寂,全是慕清肆的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凌晨一点点逼近。
街上行人散尽,小区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世界都安静沉睡,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只有夏驰舟依旧一动不动。
双脚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失去知觉,站立久了双腿刺痛难忍,他便缓缓蹲下,双手抱住膝盖,缩在寒风里,浑身落满白雪,头发、肩膀、眉毛全都覆上一层白霜,整个人快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不敢敲门,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只要被慕清肆父母发现,慕清肆只会遭到更狠的打骂,更严苛的囚禁,甚至会被立刻提前送走,连夜转学,再也不见。
他连打扰都不敢。
只能用最卑微、最沉默、最无助的方式,陪着他。
屋内。
慕清肆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天彻底亮了,薄雪沾在窗沿,被晨光晒得慢慢融化,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没痕迹的泪,冷得刺骨。
慕清肆蹲在窗边,一夜未干的泪痕,在脸上结出干涩的印子,眼底红得发黑,浑身冰凉,连心跳都慢得像是要停止。
楼下早已没了那道身影,可他眼前,依旧反复回放着夏驰舟在风雪里蜷缩的模样,满头白霜,浑身落雪,冻得发抖却不肯挪步的样子,每一幕,都剜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他撑着窗台,勉强站起身,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磕到墙角,泛起钝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身体的痛,早就麻木了。
门外传来父母起床的动静,还有弟弟慵懒的撒娇声,紧接着,是母亲温柔的应答,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如既往,把他彻底隔绝在这份温馨之外。
没有人问他一夜是否安好,没有人心疼他一夜未眠,更没有人记得,这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少年,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他趴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憔悴得不成样子。脸颊上的巴掌印青紫交错,眼底布满血丝,嘴唇被咬得破损结痂,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全然没有了半分少年人的朝气,只剩一身破碎与绝望。
他缓缓抬手,抚上镜中的自己,指尖颤抖,眼底一片死寂。
他输了。
输给了偏心到极致的亲情,输给了蛮横不讲理的父母,输给了无法反抗的宿命,输给了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
寄宿无路,反抗无果,转学,已成定局。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慕父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转学申请表,狠狠摔在慕清肆面前。
“签字,今天就跟我去学校办手续,下周直接去外地报到,这辈子,都别再想着回来。”
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慕清肆看着地上的纸张,上面“转学申请”四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滴在纸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签。”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微弱却带着最后的倔强,“我不转学,我要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