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喧嚣尽数沦为背景,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慕清肆指尖紧紧攥住衣角,清冷的面容上褪去往日淡漠,眼底慌乱无处掩藏。他仓促移开视线,垂眸看向身旁依旧低烧难受的学生,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周身疏离的气息不自觉变得愈发浓重,仿佛想用冷淡伪装自己,躲开眼前猝不及防的重逢。
夏驰舟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五年积攒的思念与委屈尽数萦绕心头。他看着对方刻意回避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闷,脚步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顾虑一旁生病的学生,只能暂且按捺住心绪,静静伫立,目光久久没有挪开。
不远处的江沐柏将两人之间微妙压抑的气氛尽收眼底,神色平静淡然。他向来处事周全,清楚此刻两人心绪纷乱,旁人不便贸然插手打扰,便安静站在走廊侧边,默默等候,打算等二人情绪稍稍平复,再从中缓和气氛。
大厅里人来人往,来来往往的病患与家属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这场跨越五年的久别重逢。生病的少年察觉到周遭气氛异样,虚弱地抬了抬眼皮,看向神色紧绷的慕清肆,小声轻声询问。
“老师,您不舒服吗?”
稚嫩的问话拉回了慕清肆飘散的思绪,他缓缓回过神,收敛好所有纷乱情绪,重新恢复平日里沉稳负责的模样,语气依旧清冷平缓。
“我没事,再稍等片刻,很快就轮到我们就诊。”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安抚少年,动作温柔细致,尽数展现身为班主任的责任心,只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夏驰舟看着他专心照料学生的模样,知晓眼下并非叙旧的合适时机,便缓步后退几步,走到江沐柏身旁,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复杂心绪,声音低沉沙哑。
“他回来这么久,竟然从来没有露面。”
江沐柏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劝慰。
“他性子本就孤僻内敛,当年被迫转学身不由己,时隔五年再度相见,心里定然百般纠结,不敢主动前来相见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依旧时不时望向角落的身影。夏驰舟满心思绪纷乱,五年间四处打探寻觅,日夜牵挂思念,如今心心念念的人近在眼前,心中既有重逢的欣喜,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道爽朗轻快的身影快步走进医院大厅,打破了此刻压抑安静的氛围。
白佑萧伤势刚刚痊愈,在家休养多日早已闲不住,平日里习惯了奔波忙碌,居家静养反倒觉得烦闷无趣。他知晓江沐柏整日在医院忙碌,特意抽空前来探望好友,顺便前来医院复查身体伤势,刚走进大厅,目光便一眼看到了走廊旁站立的江沐柏与夏驰舟。
白佑萧性格开朗外向,待人热情直率,当即笑着快步走上前,语气轻松随意。
“你们两个怎么都在这里,今天医院这么忙,你们倒是清闲站在这里闲聊。”
说话间,他顺着两人的目光下意识朝着大厅角落望去,视线落在长椅上慕清肆的身影上,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与惊讶。
自从慕清肆被迫仓促转学消失无踪之后,白佑萧也时常感慨惋惜,平日里时常陪着心绪低落的夏驰舟散心解闷,同样苦苦打听许久,始终没有丝毫线索,早已渐渐放下重逢的念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偶遇阔别五年的慕清肆。
白佑萧满脸诧异,压低声音看向身旁两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那……那不是慕清肆吗?他竟然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江沐柏轻轻颔首,低声回应。
“方才我偶然撞见,刚刚才通知夏驰舟过来,也是刚刚重逢。”
白佑萧闻言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两人方才神色凝重的缘由,他转头看向角落里安静独坐的慕清肆,心中感慨万千。
时隔五年,曾经青涩单薄的少年已然长成沉稳清冷的成年人,周身依旧是独来独往的冷淡气质,与年少之时别无二致。
四人自高二相识相聚,一晃数年光阴流转,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年们,如今各自奔赴不同人生轨迹,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昔日几人仅有短暂交集,算不上亲密无间的好友,却因年少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彼此紧紧牵绊,时隔五年,终于在此处全员齐聚。
白佑萧性格直率,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与感慨,目光紧紧落在慕清肆身上,轻声开口感慨。
“一晃整整五年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当初他仓促离开,连声告别都没有留下,我们几人四处寻找,始终杳无音讯,没想到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聚。”
夏驰舟神色淡淡,眼底情绪深沉复杂,轻声开口。
“这五年,我从未停止寻找,没想到他早已回到这座城市,却始终刻意躲藏。”
话语之中,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心酸。
江沐柏在一旁缓缓开口,从容缓和几人间略显沉重的气氛。
“如今既然已经重逢,便是难得的缘分,不必太过纠结过往,眼下他还在照料生病的学生,我们暂且不要上前打扰,等他忙完手头的事情,我们四人正好聚在一起,好好叙一叙分别多年的近况。”
三人站在走廊一旁,目光一同望向角落,静静等候。
大厅之中,叫号声缓缓响起,终于轮到慕清肆带领学生进入诊室就诊。
慕清肆闻声起身,小心翼翼搀扶起浑身无力的少年,动作沉稳细心,一步步朝着诊室方向走去。起身的瞬间,他下意识抬眼,目光再次与走廊外的三道视线猛然相撞。
四道目光隔空交汇,气氛瞬间变得格外微妙。
慕清肆浑身微微一僵,脚步下意识停顿片刻,心底心绪翻涌,慌乱之感再次涌上心头。他万万没有料到,时隔五年,竟然一次性撞见三位旧日相识,四人全部在此相聚,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众人。
他向来冷淡孤僻,不擅长应对这样热闹局促的场面,下意识想要避开,可目光对上夏驰舟执着深情的视线,脚步却怎么也无法挪动分毫。
犹豫片刻,慕清肆终究还是压下心中的慌乱,轻轻低头,搀扶着身边的学生,率先走进诊室就诊,刻意暂时避开众人的目光,打算等处理完学生的病情,再坦然面对几位旧人。
看着慕清肆走进诊室的背影,白佑萧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性格内向冷淡,遇到事情总是习惯性躲避,看来这么多年过去,性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当年他本就身不由己,心中定然也藏着诸多苦衷。”江沐柏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通透,“家人强行逼迫转学,身不由己被迫分离,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会心存愧疚与纠结,不敢轻易面对故人也属正常。”
夏驰舟沉默不语,目光始终望着诊室紧闭的房门,心底思绪纷乱。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如今近在咫尺,心中既有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心中积攒无数话语,等待着日后慢慢诉说。
几人静静等候在走廊之外,闲聊着分别多年各自的生活近况,不知不觉间,将这五年各自的经历缓缓道出。
三人畅谈过往,气氛渐渐变得轻松平和,唯独心中,全都牵挂着诊室之内的慕清肆
而慕清肆五年漂泊,他从未有过片刻安稳。家人的管束、对夏驰舟的愧疚、对过往的执念,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拼了命挣脱束缚,回到这里,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找夏驰舟。
他怕夏驰舟早已放下,怕自己的出现,只会打乱对方平静的生活;更怕面对那双曾经满是温柔,如今或许只剩疏离的眼睛。
“老师,我已经没事啦,家长在医院门口等我。”少年沙哑的声音,将慕清肆飘散的思绪拉回现实。
慕清肆回过神,收敛眼底所有纷乱的情绪,重新恢复往日的清冷淡然,只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依旧藏着他的不自在。他轻轻点头,语气平缓,细心叮嘱:“路上注意保暖,按时吃药,这几天在家好好休养,功课落下的,返校后我帮你补。”
“谢谢老师!”少年乖巧应声,接过慕清肆递过来的药和病历单,慢慢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慕清肆站在原地,目送少年离开,直到那道瘦小的身影走出医院大门,才缓缓转身。
而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江沐柏、夏驰舟、白佑萧三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没有离开。
避无可避。
慕清肆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终究还是抬步,朝着三人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平缓,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每走一步,心底的局促就多一分。素来冷淡的眉眼,微微垂着,不敢与夏驰舟的目光对视。
很快,他便站在了三人面前。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静谧,周遭医院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白佑萧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感慨,全然没有生疏感:“慕清肆,真的是你!我们找了你五年,你倒是好,一声不吭就回到这座城市,连个信都不给我们捎!”
白佑萧的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却更多的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他和慕清肆算不上深交,可当年看着夏驰舟为了找慕清肆日渐消沉,心里始终不是滋味,如今故人重逢,心里只剩感慨与释然。
慕清肆抬眼,看向白佑萧,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客气与疏离:“抱歉,让你们惦记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过多的解释,符合他一贯寡言的性子。
江沐柏站在一旁,神色温和,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淡有礼:“许久未见,一切安好便好。”
他本就和慕清肆交情不深,全程都是因夏驰舟才有所交集,此刻也只是礼貌问候,不多过问,不多打扰,处事依旧周全。
最后,慕清肆的目光,缓缓移向夏驰舟。
只是一眼,他便觉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五年未见,夏驰舟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周身多了法官独有的沉稳与威严,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愈发深邃。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思念,有委屈,有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滚烫得让他不敢直视。
夏驰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庞,仿佛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他有千言万语想问,想问他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他回来这么久,为什么从来不来找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低沉沙哑的问候。
“好久不见,清肆。”
和方才白佑萧、江沐柏的话语不同,夏驰舟的这句问候,带着独有的温柔与缱绻,还有藏不住的深情,直直砸进慕清肆的心底,让他清冷的心,瞬间泛起一阵酸涩。
慕清肆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他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眸,轻声应道:“……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耗费了他全部的勇气。
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夏驰舟的心,轻轻一沉,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也没有逼迫,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执着。
白佑萧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看在眼里,心里了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都碰上了,就是缘分!今天我做东,咱们四个人一起吃个饭,好好叙叙旧,这五年各自的经历,都得好好说说!”
他说着,便伸手想要拍慕清肆的肩膀,可看着慕清肆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又默默收回了手,转而看向江沐柏和夏驰舟,“江医生,你今天应该也忙得差不多了吧?驰舟,你那边工作也先放一放,难得聚一次,可不能缺席。”
江沐柏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氛围,微微点头:“我这边手术都已结束,没有安排,可以一同前往。”
夏驰舟自然不会拒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慕清肆身上,沉声道:“我有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慕清肆身上。
慕清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满是犹豫。
他本想拒绝,想要立刻逃离这场让他手足无措的重逢,想要继续躲回自己的世界里,不去面对这些过往,不去面对夏驰舟。可看着白佑萧热情的眼神,看着江沐柏温和的目光,更看着夏驰舟眼底满满的期待与执着,他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欠夏驰舟一个解释,欠自己一个交代,或许,也不该再逃避。
良久,他缓缓抬眼,避开夏驰舟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好。”
得到他的应允,白佑萧瞬间笑开,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搜寻附近合适的餐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好聊聊天,这么多年没见,可有太多话要说了。”
夏驰舟的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四人一同走出医院,秋日的阳光刚好,不似夏日那般炙热,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凉意。
白佑萧熟稔地走在前面带路,江沐柏缓步跟在身侧,而慕清肆和夏驰舟,并肩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微妙。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白佑萧偶尔回头,看看两人,也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和江沐柏低声闲聊着,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