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冬日白昼总是短暂得不像话,午后在静谧咖啡厅里和白佑萧倾心长谈,不知不觉就耗去了大半个下午。等慕清肆把心底所有的纠结、自卑、忐忑全都倾诉完毕,又听着白佑萧以发小的身份,幽默又妥帖地把夏驰舟的家事、性格、童年糗事一一细说开导完,窗外的天光早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暖融融的午后阳光褪去温度,被一层沉沉的暮色取代,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斜照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室内依旧萦绕着现磨咖啡醇厚的香气,轻音乐低低流淌,隔绝了窗外冬日的寒风与喧嚣,也隔绝了尘世的繁杂。
两人又静坐聊了许久,白佑萧耐心劝慰,一点点解开慕清肆心里的结,劝他不必过分妄自菲薄,感情从不是什么门第高低、身份排位的攀比,夏驰舟心里从来就没有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自始至终放在心上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而已。
慕清肆安静听着,心里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散开了几分,可心底那份深藏已久的在意与不安,依旧盘踞在心间。他知道白佑萧说得句句在理,可性格里的内敛与敏感,还是让他忍不住想努力变好,想站到和夏驰舟旗鼓相当的位置,心安理得地陪在他身边。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城市楼宇间亮起万家灯火,慕清肆才缓缓回过神,起身和白佑萧道别。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耽误了你这么久时间。”慕清肆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文有礼,眼底带着一丝释然,也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白佑萧摆摆手,笑得随和又接地气,没有半点生疏客套:“跟我还说这些客套话?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心里有结,有想问的、想说的,找我再合适不过。别想太多,放宽心,夏驰舟那家伙看着冷,心里比谁都重感情,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没人能替代。”
“我知道了。”慕清肆轻轻点头,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的温柔,“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陪江医生,再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东西。”
“行,路上慢点,天黑风大,注意保暖。”白佑萧叮嘱了一句。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挥手道别,一个转身朝着小区方向走去,一个驱车返程,各自融进冬日的夜色里。
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街边光秃秃的行道树,发出簌簌的轻响,卷着寒气扑在人脸上。慕清肆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开衫,拉高衣领挡住晚风,缓步走在人行道上。街道上车流渐缓,行人寥寥,冬日的夜晚总是透着几分清冷寂寥,可他的心里却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下午和白佑萧聊过的那些话。
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夏驰舟的样子。
法庭上一身正装、气场凛然、冷静威严的法官夏驰舟;私下里嘴硬心软、沉默内敛、只会用行动默默照顾人的夏驰舟;还有白佑萧口中,小时候别扭傲娇、死要面子却又格外心软的少年夏驰舟。
一幕幕画面在心底重叠,牵扯着他心底深埋多年的情愫。
他和夏驰舟年少相识,懵懂动心,却因为种种缘由遗憾分开,一别就是整整五年。五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足以让两个人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里,各自经历风雨,各自慢慢成长。直到半年多前,两人机缘巧合再度重逢,命运的齿轮重新咬合,才有了如今朝夕相伴的日子。
重新走到一起的这大半年,每一天都像一场易碎的美梦。慕清肆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和夏驰舟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贪恋着他的温柔,依赖着他的陪伴,可心底那层自卑的枷锁,始终没能彻底挣脱。
他羡慕夏驰舟的优秀,敬佩他的自律、沉稳、体面,出身书香门第,自身能力拔尖,职业受人敬重,一言一行都自带风骨。反观自己,平凡的家世,普通的履历,性格又内敛怯懦,总觉得自己太过平庸,配不上那般耀眼出众的夏驰舟。
越是深爱,越是珍惜,就越害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怕两人之间的差距终究会成为隔阂,怕这份失而复得的缘分,终究还是会再次溜走。所以他才迫切地想打听清楚夏驰舟的一切,想摸清他的成长、他的家境、他的本心,想逼着自己努力往上走,一点点攀爬,直到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不用再小心翼翼仰望,不用再满心自卑忐忑。
心事沉沉,脚步也不由得放慢。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慕清肆走走停停,愣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小区楼下。
老旧小区没有繁华商圈的喧闹,入夜后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着暖黄的灯光,晚风穿过楼道缝隙,带着阵阵凉意。慕清肆裹紧衣衫,走进单元楼,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心里还在兀自思忖着往后的规划,想着该如何提升自己,如何慢慢变得更好。
他掏出随身带着的钥匙,站在家门口,指尖微微顿了顿。
按照往常的作息,夏驰舟年底法院工作繁忙,不是加班阅卷,就是临时有工作应酬,这个点多半还不会回家,家里应该还是空荡荡的。
慕清肆心里想着,也没多想,指尖轻轻转动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推门声缓缓亮起,暖白色的光线漫开,照亮了小小的玄关。慕清肆侧身进门,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正弯腰准备换鞋,还没等他直起身,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从身后笼罩过来。
下一秒,一双有力修长的手臂猛地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力道紧得不容挣脱,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贪恋与禁锢。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慕清肆浑身一僵,后背紧贴着来人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闯入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酒气,混着夏驰舟身上独有的清冽雪松气息,缠绕在鼻尖,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那气息太过熟悉,太过刻骨铭心,哪怕隔着经年岁月,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一缕气息,慕清肆也瞬间认出了身后的人。
是夏驰舟。
他居然已经回来了,还喝了酒。
慕清肆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涌上满心的诧异与心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身躯微微发僵,呼吸带着酒后的微喘,怀抱滚烫又紧绷,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平日里的夏驰舟,永远都是克制的、冷静的、理智的。身为法官,常年和法理、案情、人心打交道,早已习惯了收敛情绪,藏起脆弱,无论何时都维持着沉稳自持的模样,从不轻易失态,更不会这般放任自己醉酒失态,这般毫无防备地流露脆弱。
慕清肆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任由他紧紧抱着。
下一刻,夏驰舟微微低下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慕清肆柔软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一遍遍拂过颈间细腻的肌肤,惹得慕清肆心头轻轻发颤。他的脸颊紧紧贴着慕清肆的脖颈,发丝凌乱蹭着皮肤,原本沉稳低沉的嗓音,此刻染上了浓浓的醉意,沙哑、绵软,还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哽咽,闷闷地从颈间传出来,听得人心头一揪。
“清肆……”
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酒后的茫然与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思念,“你刚刚……去哪里了?”
怀抱收得更紧了几分,仿佛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凭空消失一般。夏驰舟埋在他颈窝,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意,满是惶恐与不安:“我下班早早回来了……推开家门空荡荡的……屋里没有你的声音,没有你的影子……我找遍了每个房间,都看不到你……”
“我心里慌得厉害……特别怕……怕你又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走掉,再也不回来了……”
醉酒后的情绪本就格外容易泛滥,平日里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思念、惶恐、后怕,此刻全都冲破了理智的束缚,化作最直白的哽咽与低语。
“我好想你……清肆……我真的好想你……”
每一个字都裹着浓浓的深情,带着积攒了数年的思念,还有失而复得的珍惜与不安。他把头埋得更深,贪恋着颈间的温度与气息,像是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停靠的岸。
慕清肆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酸涩、心疼、暖意交织在一起,瞬间涌上眼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夏驰舟。
那个在法庭上运筹帷幄、处事不惊的法官,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内敛克制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伪装,像个无助又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脆弱、惶恐、思念,全都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慕清肆原本心里的自卑、纠结、忐忑,在这一刻忽然就淡了大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哽咽,感受到那份害怕再次失去自己的惶恐。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小心翼翼,不止他一个人在患得患失。
原来夏驰舟也一样,把这份重逢看得无比珍重,把他看得无比重要,也同样害怕再次分离。
还没等慕清肆开口安抚,夏驰舟带着醉意的哽咽声再次响起,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几分卑微的祈求:“你答不答应……认认真真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