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婚约一事,观棠下意识没有提及,郭家之事过后,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谢济川,在阿姐面前说的感谢,也尚未落到实处,反正总会见到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突然意识到这点,观棠神思一凛,她为何这么笃定还会见到他,都怪这固若金汤的婚约。
其实孟淮西几次想问,可他拿不准观棠的心意,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下去。
日暮时分,观棠将孟淮西送到书坊门口,“连日赶路不易,淮西哥快回去歇着吧。”
孟淮西转过身,正要应下,却看见不远处一面写着“花记冰雪”的大旗迎风猎猎,夺人眼球。
“暮春便有冰雪了吗?”
观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花记为了争夺先机,前两日便开窖取冰,现在是汴京城唯一一家做冰雪的铺子,每日都门庭若市。”
他驻足片刻,眼中带了一点怅然。
“离京久了,还真是很念着冰雪的味道。”
观棠善解人意,“花记离这里不远,淮西哥去尝一下吧。”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我同你一起。”
孟淮西转过头,眼中尽是温柔笑意,“好。”
沿着汴河步行片刻,便到了花记,铺中已经没有空座,两人就在支着的凉棚中坐下,河中粼粼金波,远处霞光如锦,宛若一场盛大的绮梦。
观棠要了三盏冰雪,一盏递给孟淮西,一盏递给拂雪,剩下一盏留给自己。
细碎冰沙伴着梅子浆,顶上装饰了几颗乌梅和樱桃,观棠迫不及待挖上一勺,入口便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孟淮西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将自己盏中的樱桃都拣给了观棠,“你从小就喜欢吃冰雪里的樱桃。”
从前每次一起吃冰雪,他都是这么做的。是以观棠没有推辞,口中正含着一口冰雪,声音也含糊,“多谢淮西哥。”
“不必客气。”孟淮西挑了半勺梅浆送入口中,凉意自唇舌漫入喉咙,是熟悉的味道,他不疾不徐地咽下,再抬眼时,却意外看见了一个人。
狭小闹腾的铺子中,人声鼎沸,伙计拖长了声音招呼着客人,邻桌的孩童弄翻了冰盏,引得母亲高声呵斥。
那人就在这一片喧嚣中,长身玉立,清雅绝伦,仿佛只该出现在重重宫阙,与市井的烟火格格不入。
那是谢济川。
此刻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不远不近的距离,孟淮西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绪,只知他面色平和,甚至还有零星笑意。
孟淮西那簇心底压抑许久的火苗忽然跃起,直接蹿到了眼中,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挑过一勺冰雪,再次送入口中。
凉意沾染上他的唇,呈现出秾丽的深红,他终是没忍住回望,可谢济川的身影已然不见。
而眼前观棠仍专心于冰雪,她没有看到谢济川,她的角度应当也不会看见谢济川。
孟淮西也没有告诉她。
待吃完凉冰雪,两人便离开花记,沿着汴河走回书坊。
观棠仍是意犹未尽,“过些时日家中用冰,便可以自己做冰雪,加上牛乳和鲜果,比花记这个还好吃呢。”
孟淮西嗯了一声,思考片刻又说:“可以再加些蜂蜜。”
观棠闻言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他,眼睛清得发亮,“淮西哥,你真的太聪明了,加蜂蜜应当比加我原本想的加糖更好吃。”
孟淮西也笑,看向她的笑颜,却发现她的唇下留有一点残留的梅浆。
他从袖中拢出一方素帕,刚要伸手替她擦拭,及至半空又迅速垂下。
观棠察觉到不对劲,便问他怎么了。
孟淮西紧紧攥着帕子,温声提醒她,“许是刚刚吃冰雪没留神,唇下沾了梅浆。”
“啊。”观棠手忙脚乱地找起帕子,却一无所获,她出门向来没有习惯带这些,没想到真到了要用的时候竟如此窘迫。
她下意识叫了声拂雪,却想起拂雪前一刻已先去书坊为她准备回府的马车。
正是不上不下进退两难之际,孟淮西将一方雪白的帕子递给她,“先用我的吧。”
观棠思忖须臾,还是接了过来。
帕子在唇角留下柔软的触感,也将深色的梅浆揽入其中。她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失礼,要不我带回去请仆妇洗好再还给淮西哥吧。”
孟淮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微微垂头,再抬头时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许多她认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这帕上有我的名字,观棠,也许会让人误会。”
观棠的耳根一下灼热起来,她连声向孟淮西道歉,“是我唐突了。”
心里也责怪起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她和淮西哥如今都已经不再是孩童,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了。
孟淮西摇头,嘴角牵出无奈的笑,“不必放在心上。”
他从观棠手中拿过帕子,又小心放回袖中。
这时,一驾马车从二人面前平速而过。
孟淮西微微转身,挡在了观棠与马车之间,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轻风掀动车帘一角,露出半张俊秀淡漠的脸。
半张脸的主人端坐车中,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冰鉴,其中正是两盏花记的冰雪。
随从平潮垂着头,不时抬眼觑着谢济川的面容,他仍是清淡自持的模样,与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平潮与他一同长大,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郎君真的不在意吗?未婚妻与别的郎君对坐饮冰,言笑晏晏,和对着郎君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这么来回琢磨着,却听见郎君淡声吩咐自己,“这两盏冰雪你都送到母亲那里吧。”
顿时心下惊疑,郎君自幼爱食冰雪,今日他趁着休沐,来替长公主买香料,见着花记开业立在那旗子下迈不开步子,等了许久方得了这两盏,竟都不想吃了?
他按捺住心绪,低声应下。
郎君真的不在意吗?平潮有些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