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尾音中飞扬着轻快,明平湛和老夫人闻言都不禁展颜而笑。
高秋雁的脸青白交侵,她扶着椅子缓缓转身,留给众人一个瑟缩的背影。
还没完呢,她心中默念。
当晚,她立于客居的院中,冷眼看着女使们利索将她的箱笼衣物收拾停妥,看着照柯被刘姨娘捂住嘴半拖半拽地带走,看着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夜色如影随形。
她心里盘桓的还是那个念头。
只要明照柯一日对楚王情根深种,一日按捺不住出府偷偷看他,那团火便永远不会熄灭。
爱慕如薪,愈烧愈烈,不可回转。
迟早是要烧到明家的。
——
翌日一早,众人齐聚萱茂园,向明老夫人请安。
大伯母李大娘子嘴角浮着笑,“母亲要把秋雁送回去,怎么也不遣人知会我一声,若姐姐问起,儿媳倒不知如何交代了。”
老夫人眼皮微抬,“若洪家老太太亲自登门讨要交代,是不是也该让高家大娘子亲自来?”
李大娘子轻咳一声,“母亲这是拿我打趣呢。洪家老太太一向和母亲交好,何至于为这点小辈琐事亲自登门。不过秋雁回去也好,府中事务繁冗,我这当姨母的也实在腾不出手来看顾她。”
老夫人想了想,还是劝了两句,“高娘子心性敏慧,只可惜境遇艰难,生出了执拗。你若有空,也劝劝高家大娘子,择户人品端方的妥帖人家安稳度日,岂不远胜高门虚名?”
这话在李大娘子听来,不仅是在说高秋雁,同样也是在说自己。她心中一哂,婆母自己稳坐高台,一味叫别人安分认命,何其荒唐。
她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和声附和道:“母亲说的是。”
老夫人抬眼淡淡扫过她,知她不过敷衍,更觉多说无益,于是挥了挥手,“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应声退下,唯李大娘子走到门边,一只脚已跨出门槛,须臾后又悄悄收回。
待厅中只剩下她与老夫人时,她堆起笑脸来,“母亲,儿媳近日有一桩心事,想问问母亲的意思。”
“哦?”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什么心事?”
李大娘子缓步近前,柔声细语:“既为人母,最放不下的,终究是儿女之事。自郭家出了事,照檀的婚事便一直悬在我心头,夜夜难安。”
老夫人目光骤然凝定,“你看上谁家了?”
李大娘子眼神略有躲闪,“就是咱家以前的邻居孟家。上回张大娘子不是流露了几分意思?我回去后思来想去,两个孩子自小在一块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若能结成姻缘,岂非一段佳话?”
老夫人面色肃然,“那日你在厅上也听见了,孟淮西以立业为由回绝得干脆,张大娘子也再未提一字,可见是不成的。你就断了这个心思吧。”
李大娘子撇了撇嘴,不肯退让,“张大娘子既认可照檀,便未必全无余地。孟淮西虽说推辞,可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若张大娘子和孟中丞点头,先定亲也无妨。”
老夫人冷冷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既想得如此周全,又何必来问我?”
李大娘子听出老夫人不悦,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怎能不说完?
“母亲德高望重,若由母亲出面说合,孟家必不会轻慢。”
老夫人闭目抚额,心中长叹。
若单看照檀和孟淮西,确实是般配。可那日孟淮西拒得斩钉截铁,照檀亦私下向她坦言对孟家无意。若她真要强行撮合,只怕反成怨偶。
她睁开眼,平静道:“依我看,照檀婚事不在孟家。”她顿了顿,“更何况,孟家即将和楚王联姻,势必是要卷入夺储里去,我们家实在不必去趟这趟浑水。”
李大娘子不以为然,“母亲这话,未免太谨慎了。官家早立了太子,纵然贤妃在后宫势大、其兄镇守边关,难道还真能撼动祖宗法度不成?”
老夫人闻言,一时竟不知该笑她天真,还是恼她装傻。她不愿再多费唇舌,只拂袖而起,径直往后院去。
李大娘子原地怔立,茫然与不甘交织在她眼底。
她伸手端起饮子,刚送到唇边,又猛然搁回案上。
案盏相接,一声沉响,震碎满室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