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掩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不知中贵人可否示下,贤妃娘子此番可还宣召了别家的小娘子?”
内侍眼尾颤动,嘴角浮起极深的笑,“那是自然。”
他说完略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只是明二娘子的名字,可是楚王殿下亲口向贤妃娘子提起的,还特地嘱咐说,务必要将人请入宫中一见。”
老夫人看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只觉胸腔塌陷,脏腑皆沉,她全力牵出合宜的笑意,“多谢中贵人相告。能得殿下垂念、贤妃娘子眷顾,实乃明府阖门之幸。”
内侍微微颔首,袖手退了半步,“既如此,小人便不叨扰老夫人了。”
他略作停顿,语中更添意味深长,“先给老夫人道喜了。”
几乎是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门前的一瞬,李大娘子脸上的喜色便如烈日穿云,灼灼不可掩。
她正要开口安排,却闻“扑通”一声闷响。
照檀跪在堂前,仰面望着老夫人,“祖母,孙女实在不愿入宫候选。请祖母代为上告官家与贤妃,就说孙女早慕妙善公主之志,只求余生长侍大士莲旁,端持五戒,永绝绮罗。”
李大娘子闻言色变,疾步上前,双手攥住照檀的胳膊想将她拽起,压低了声急道:“你这孩子在胡吣些什么!这话也是能随便出口的?若得配亲王为妃,是何等天恩荣耀!你怎么如此不识抬举?”
可任她如何使力,照檀却似生根于地,纹丝不动。
观棠的心也重重坠了下去,下意识就要前去搀扶,可宋大娘子却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垂手,长叹了口气,“照檀,此事尚无定论,何苦先把自己逼上绝路?你先起来吧,咱们慢慢筹谋。”
这话分明存了推拒之意。李大娘子当即松开照檀的胳膊,趋步到老夫人面前,“母亲这说的什么话,禁中内侍奉命来召,我们家还能推脱了不成?就算是父亲在世,恐怕也没这么大体面。”
老夫人闭了闭眼,不欲同她多言,倾身想将照檀扶起。
照檀仍旧没有退让。
她眼眶通红,眸中却干涸无泪,“祖母,孙女明白。可我实在不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字字句句皆如凿冰裂帛,带着不能弥合的决绝。
老夫人听在耳中,霎时骨缝生隙,一滴泪先自眼角流落下来。
李大娘子怒火攻心,唇瓣颤了又颤,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天知道她在听到内侍宣召时,心头是何等快意!前几日还盘算着如何与孟家结亲,今日成为楚王妃的机遇就降临到了照檀头上。明平沣不是一直都嫌她没有生出儿子、撑不起门楣吗?等照檀成了王妃,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可眼下,她不明白老夫人,什么储位之争,什么明哲保身,不过无用之人的说辞罢了。她更不明白照檀,这天下哪有人甘要放弃天家的金尊玉贵,要去深山古刹当什么比丘尼?她怕是书读得太多,脑子也迂腐了吧。
想到此处,她深深吸气,强行将怒火压回,重又换成温软的面孔,“照檀,母亲知道你的苦楚。可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触怒禁中的贵人们啊。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父亲、你二叔、你哥哥观樾着想吧?”
照檀冷笑,“母亲说得是。我这便去登闻鼓院门外跪着,千罪万罪,只在我一人,与明家旁人绝无干系。”
李大娘子目眦欲裂,开口还要再斥,却被老夫人一声沉怒的“闭嘴”截断。
老夫人示意薛嬷嬷同她一起俯身,将照檀从地上扶起,“照檀,好孩子。你先回房中歇着,等你二叔下值归家,祖母再与他商议办法。此事既涉宫闱,又牵朝局,祖母绝不会把你不明不白地送入大内去。”
照檀无力地点头,她已经想好,若后日仍无转圜,她定先一步削发为尼。
李大娘子却是认定了不会有转圜的。她冷眼看着薛嬷嬷与濯云半扶半架着照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静园去,自己也不想再凑在老夫人跟前,于是扬着头回了自己院子。
观棠走到老夫人身侧,轻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回过头,“观棠可是有话要说?”
观棠缓缓吸了一口气,“或许我们可以问问长公主殿下?她常在宫中走动,所知内情定比我们多得多。”
老夫人沉静看着她,眼中深渊暗藏,“观棠,你对谢老国公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