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刺眼的光线,蒲晴偏头,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神,轻寒衣侧头错开。
又瘦了。
沉默中,两人调转脚步,来到了国公府偏厅,四下无人。
蒲晴伸手轻推开门,等轻寒衣阖上的间隙,她慢条斯理地抽出绣帕,葱节似的手揉进绵密的锦缎中,如同流动的画作,叫人看着直觉赏心悦目。
单薄的皮肉牢牢地紧贴着森白的骨节,好像一阵风强劲些,顷刻就能打碎。
下一瞬。
“啪——”
一掌落在脸上。
轻寒衣当即掀衣跪下,眼中满是迷惘:“姐姐?”
蒲晴扶着木椅。
“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是。”
“陛下命我彻查,只有右相接触过那个外城人。”
大约是太沉默的气氛。
“那人消失不见,却置旭阳城于险地,怪力异象,如若不给百姓交待,恐民心难安,如此,只能对不住伯父,姐姐若要怪我,我无话可说。”
她轻声笑了,慢慢坐下:“连神通广大的国师,都没有办法吗?你们的计划,只怕不止于此吧。”
轻寒衣猛地抬眸,又挪过视线。
“怎么,震惊宫里还藏着没清理干净的眼线?”
“还是说觉得丢脸。”
他曾在她面前发血誓要杀掉那个人,如今为了爬上去,不惜和她合作,算计蒲家,变成最后一刀。
轻寒衣晦朔不明的面孔下,背脊却挺直。
想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愿再与她多言。
蒲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从前瘦小怯懦的小男孩,如今却真是要改天换地了:“无话可说,那就别说了。”
“我祝殿下踩稳蒲家的骨头,扶摇直上,荣华无边。”
“姐姐,”轻寒衣扶住木椅,“我们两年未见,可不可以别说这些气话了。”
她别过身,想躲开他的包围,动气时不免咳了咳。
他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不,外面就要不太平,我接你来皇宫可好,从前一直医治你的医官,我已调来了我的宫中,我如今也习武,我可以——”
荒唐。
“住口!”蒲晴只觉肺腑间流窜着邪气,一股血腥顺势攀爬上喉腔。
她指着他,一字一句平静道:“我不想再看到你,既然你做了这个决定,你我从此不再有半分瓜葛,几个时辰后,蒲家将会人人喊打,犹如过街之鼠,与我有牵扯,恐怕要再立个大功才能在皇城内站住脚了,四殿下。”
“可你分明就还在乎!如若不然,那个丫鬟会刚刚好出现在郑国公书房的密室?”
她现在要撇清关系,那他们这些年,算什么。
“四殿下,不是也没醉吗?”
轻寒衣眉头一皱。
是了,今日酒宴,是为变杀局。
他,杀他们。
她屈指叩响桌面,一侍女立时出现,腰带间银光粼粼,别着软剑。
“阿莫,你先退下。”
轻寒衣头也不回喝止,还要再开口。
阿莫观察着二人眼色,踟蹰了下,赶在轻寒衣出声前及时打断。
“殿下,小姐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喝药了,当下再留不得,我这便要护送回府,还请殿下止步,男女有妨。”
说着便来挽上蒲晴手腕,推门而出,阿莫出身相府暗卫,身手向来精妙,哪里容他多嘴。
只余残影翩跹。
轻寒衣抚脸起身。
空气中,只消散出一句只有他能听清的话。
阿莫带着蒲晴一路直奔马车。
与此同时,一人一马劲装幕篱也在大门口停下,黑色帷幕上沾着未化的雪花。
来人将缰绳移交门口守卫,飞快地朝这边做了个抱拳礼,便等不及与蒲晴等人错开,袖口皮革的金黄绣边随动作展露。
蒲晴屏住气。
风闻黄牌。
皇室情报网罗密布,若遇需广召之事,便启用最末层的黄牌,蜂群急拥,顷刻天下皆知。
而她不过是比常人快一点。
她挪开眼,上了马车。
阿莫看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忍不住道:“小姐,四殿下看起来不会顾念旧情,放过我们了。”
蒲晴将手帕轻压住唇畔。
父亲野心勃勃,权力过甚,任何人想上位,第一个就是对付蒲家。
她都不敢奢想,他还会是例外。
雪白的帕子染上艳红,蒲晴随意揉搓一把,扔在一边,取出匣中亲印,提笔默了几个字。
“反正都要撕破脸,你还忍不住出手维护,我看就该等郑书荔她们再把他收拾一顿!”
阿莫兀自沉浸着,恶狠狠地点上熏香。
等蒲晴将信纸装好,转交给为首的侍卫,阿莫便叫停了车夫,屏退了所有人。
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街道旁。
蒲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直笑道:“从小一起长大,我这个做姐姐的最后一次给他撑腰,也算请他饶过她们吧。”
“也是,真要是出事了,今夜过后,一贯豪横的郑家怕没有活口了。”
阿莫抖开薄毯,严严实实地盖在蒲晴膝盖上,突然被人反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