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鼠妖死在他手下。
两个婴儿被李满月抢走。
抱给他。
意识到成为异鬼的李满月,加之拥有他单一水灵根的法力,动作快了不少,没有法器傍身的一般妖物近不了她身。
她拧断了幻妖的羽扇,手掌扎进扇尖,糊出许多血,浑然不觉,像护崽的小老虎。
把他拦在身后。
哼哧哼哧喘着气,说:“离开这里,我就,我就不杀你。”
西承遇眼睛一眯,第一反应是,奏效了。
少时为了取得几位师尊的信任,他也曾站在声讨父亲母亲的队伍,只要达到目的,他没什么不能做的。
他的屠杀多种多样,最精妙绝伦的,当属对方行到山穷水尽处,刀剑划破眼帘前,掀开面具,映衬出最信任的人。
生出极端撕裂的表情,铭感最深刻的被背叛的绝望,他们的情绪恰能充足他的冷情,这实在使人愉悦。
宛如汩汩山泉,令他如饥似渴,贪得无厌。
看着李满月乖顺的侧脸,顶着光线,脸上柔毛随腮微微鼓起,她好像每次生气,都会如此。
许久没有尝试哄骗谁,居然也滋生出了愉悦,难道赵弗若亦是如此?可李满月,未必是刘莲儿。
“你这个妖怪,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他垂下眼,李满月的手指掩藏在袖口,比划着,越画越快,微微颤抖。
她铆足全力,怒吼了一句,“死渣男!!我讨厌你!!”天微亮,相府门口的守卫看着对方空茫双眼,叹息摇头。
可职责所在,他又无论如何必须得开这个口。
“相爷去外城巡查多日未归,公子...您还是先回吧?”
朗衔夜多日以来绷紧的心弦终于在此刻断去,面上却无甚表情,他不愿为难守卫,只微微颔首,转身,黑袍拂过晨雾湿润的石阶,消失在巷口拐角。
指诀一掐,身形便如淡烟般消散,下一瞬,已无声无息立在右相书房之中。腰间悬着的霜月剑剑光如月华,幽幽照亮紫檀木书案。
可他无法视物,只有靠剑意感知。
静默片刻,一只碧莹如玉的传音虫自他袖中振翅飞出,寻到桌上唯一静躺的信纸。虫翅微颤,念出纸上寥寥数言,声调平板,却不太中听:
——“引魂玉早已用作为小女吸魂纳魄。一年前未便相告,而今三年期满,玉已与她神魂交融难再剥离。阁下之恩,他日必另觅机缘补报,万望海涵。”
好。
好得很。
什么合作?原来全是假的。
朗衔夜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食指一簇幽蓝火苗舔上素白宣纸,顷刻便将徽墨字迹吞噬一干二净。
世上最后一块引魂玉毁了,她再无还魂之机。
朗衔夜慢慢踱出相府,身形一晃,凌空立于整座旭阳皇城之上。脚下万家灯火,欢声笑语,纵使看不见,烟火气也包裹而来。可独容不下她一人矣。
偏偏他空有侥幸,被利用着了那右相的道。真是该死。
那人,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此念一起,霜月剑闻意祭出,引动四周灵气如潮汐般汹涌汇聚,发出清越铮鸣。
鸦羽轻遮空洞的双眼,朗衔夜低声念诵起古老咒言,砸在灵力波动下,不多时,以他脚下为原点,虚空中凝出细碎冰碴。
便在此时,一道娇俏带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响起:
他忽地停了下来。
“小严,我的家乡在方外之地,受了很严重的雪灾,听说天下明月宗擅长四季轮回之法,我便想着,去讨教一二,谁成想竟意外到了你的剑中,耽误了好些时日嘛...”
是她,是她!
朗衔夜心神剧震,一瞬间恍然大悟,诵咒之声戛然而止!
然而,就在他方寸大乱、灵力凝滞的刹那,一道玄黑幽光已如毒蛇般悄无声息攀附上他的背心要穴。
强行收阵,灵力反噬如洪流倒灌。朗衔夜闷哼一声,偏头便呕出一口鲜血,神台识海如遭重击,阵阵昏黑袭来。
朦胧中,他只觉周身被一股似曾相识的灵力笼罩,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三百年了,这便是姐姐留下的孩子?天下明月宗的少宗主。”
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癫狂笑意的女声响起,身着血红兜帽长袍的女子自阴影中款步而出,指尖还缠绕着一缕未散的玄黑幽光。
身侧一个面色惨绿、头生犄角的鬼仆恭敬垂首。
鬼仆嘶哑道:“国师大人为我鬼域寻的这具‘药鼎’,主子很是满意。那么,请大人依约行事,让这旭阳城,彻底乱起来。”
“乱了,” 红衣国师轻笑起来,声如银铃,却无端让人发冷,“本宫悉心栽培的那位小皇子,方能顺理成章,扶摇直上啊。”
笑声未歇,她已抬手凌空虚抓。两股同源而出却又迥异的明月宗灵力彼此缠绕,化作无形漩涡,竟将昏迷中朗衔夜周身澎湃的灵力,一丝丝强行剥离、吸纳!
随即,她信手一招,霜月剑便温顺地落入她掌中。
剑诀一引,漫天风雪以更狂暴之势,自九天垂落。
当城外第一片不祥的雪花贴上枯叶时,城中百姓犹在睡梦之中,一片安宁。
相府门前,那守卫左右张望,见朗衔夜身影早已消失,这才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封金漆密封的窄小暗函,递给门边正啃着苹果的女孩。
“阿莫姐,刚到的飞鸽密信,看脚环印记,是相爷亲笔。”
阿莫接过,犹疑地拆阅,她捏着边角回了房,有些摸不着头脑:“天黑前必须把小姐送到无常寺,为何如此急迫?”
这位说一不二的家主蒲无言,必然是不会多言的,阿莫路过蒲晴的房间,见她披着衣灯下看书,时不时抵唇咳嗽,便立时决定,先不告诉她,独自回屋收拾起来。
“小姐怕冷,毯子要带!还有小姐爱美,这个也不能落......”
念叨着边将物什塞进箱笼,就这样收拾到晌午,阿莫喊人套了马车,往后边甩上足有人高的包裹,这才心满意足地去请蒲晴。
而蒲晴比她还快,从内间快步走出,径直踏上马车,只是清凌凌的话,却不是让马夫去无常寺。
阿莫震惊:“小姐去郑国公府?”
蒲晴挥手让她上车再说,手边捻出销毁的信灰,欺霜赛雪的白玉面庞,眼神发冷:“一则,轻寒衣当着众臣的面驳斥了军师,现下被请去府饮宴,那军师何等货色,之前是打过他主意的,郑家虽有我们的人,可我放心不下。二则......”
“这位寒衣殿下,方才面圣时,参劾父亲勾结外城修士,意图以邪阵倾覆皇城,阿莫,你说,可不可笑。”
阿莫赫然瞪大眼,努力消化蒲晴说的一切,再就是准备找个机会阻拦她。
蒲无言和蒲晴父女俩向来行事前已盘算千万步,可蒲晴这人看似柔弱,脾气比蒲无言还刚硬,犹豫间,国公府已至。
蒲晴腰间系的兔毛坠子一晃,人已利落下车,阿莫无奈,只得紧紧跟上。
娉婷身影疾步从长廊深处现出,国公府办宴莺声笑语不停,如今六月初九,可蒲晴知道,暴雪将临。
金雀羽线包边的深蓝裙衫在碎光下漾开一丝涟漪,一路穿巡,直到在女宾席外才停住。
十数位锦衣华服的少女,正簇拥着郑家大小姐郑书荔投壶取乐。郑书荔广袖一扬,箭矢稳稳落入双耳壶中,引得一片娇声喝彩。
而她们旁边,就是那原本应该醉倒在军师账房的轻寒衣。
“寒衣哥哥,如今不过让你陪表叔吃杯酒,也这般为难了,是不是除了蒲晴,谁都唤不动你?”
一言刚落,周边只剩眼波流动。
“莫非还想着她不成?痴心妄想,那个病秧子,只怕活过今天,第二天都不知道死在哪儿。”
轻寒衣恍若未闻,只垂眸看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他缎面靴边打滚的一只雪白狮猫。他轻轻挪了挪脚尖,似是不经意,用靴尖压住了猫儿一撮背毛。
见他这般无视,郑书荔脸上火辣辣的,胸中气恼翻涌,忽地弯腰拾起一支未投的箭,不管不顾,朝着轻寒衣面门便掷了过去!
轻寒衣竟仍连眼也未抬,全然没有闪避之意。
蒲晴暗中看着,泛起一阵厌恶,这人心思愈深,恐怕是巴不得郑家招惹,好借题发挥了。
看来,她不能如他的意了。
她凝眉,信手从旁摘来一片绿叶,指尖灵力微吐,翠叶如刃,旋飞而出!
风卷叶飞,一刹惊灭。
在银光抵达眉心的一瞬间,木杆从中间裂开,撕碎成支离破碎的木片,原始地倒下,杆中心赫然躺着一片绿叶。
带着灵力的微光,威力比从前更甚。
众人齐齐望向那绿叶来时的方向。
檐下,蒲晴抱臂而立,风轻动,划过姣好的面庞,发丝落在微微勾起的嘴角。
“许久不见,又在张牙舞爪了。”
闻声,那被银尖刺中肌肤,眉心洇开一滴鲜红的男子僵直了背脊。
郑书荔眯起眼睛,也跟着笑了:“疯女人,还没死。”
蒲晴笑容清浅,露出半颗小巧的牙:“有你惦记着,总该是要长命百岁的。”
见是这对死对头撞上,席间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兴奋。这位建安郡主,陛下最宠爱的外姓贵女,亦是天下公认的箭术天才。三年前那场宫变后,她便深居简出,若非后来有人挑衅,众人还不知她竟已不良于行。
庭中树影婆娑,蒲晴目光平淡地扫过轻寒衣,转身便走。
“姐姐!”轻寒衣骤然起身追上,伸手欲拉她衣袖。蒲晴头也未回,反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自小一同长大的人不少,”她缓缓转身,看着眼前捂脸愕然的男子,声音冷澈,“唯你,我曾视若亲弟。这一巴掌,便当了断。几个时辰后,蒲家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与我再有瓜葛,恐于你之路上徒增碍眼。请回吧,四殿下。”
轻寒衣抚着迅速泛红的脸颊,眉头紧蹙,张口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