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声的养护中,流走了七日。
顾蓝笙头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已收敛成淡粉色的细痕,藏在新生出的、柔软绒发底下。她大多时候仍是静的,眼神空荡,像一扇朝内紧闭的窗。只有陆深逸在身边时,那空洞的眼底才会极慢地、漾开一点极微弱的聚焦,如同熄火的余烬被小心吹拂,短暂地亮起一星温驯的光。
她一直没去学校,请假在家。陆深逸每天下午放学,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穿过喧闹的操场和街道,径直回到有她的地方。然后,牵她下楼,在日渐熟悉的院子里,走一段很短、很慢的路。像要把前生错失的陪伴,一寸一寸,沉默地补回来。
就像此刻。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的铜锈,渗进小区的每一道砖缝与栏杆。顾蓝笙蹲在花坛边的阴影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株被遗忘的、颜色暗淡的多肉植物。陆深逸身前的她正微微歪着头,看一群黑蚁搬运不知谁掉落的饼干碎屑。眼神空茫,视线落在那里,又仿佛穿透了那里,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他绕到顾蓝笙面前蹲下,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跟哥哥回家。”他说。没有询问,只有等待。
她的小手冰凉,牵住他的衣袖时,细微地缩了一下,没有挣脱,而是日渐熟悉的放松。那是一种在彻底的麻木、对善意也失去反应能力后,于一片冰封的冻土深处,一颗沉睡许久的种子,被温暖和耐心持续熨帖,终于开始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露出了一丝嫩绿的萌芽。
这份温暖和耐心,不只来自陆深逸。陆家父母是心软的人,在儿子异常执拗的坚持和女孩过分瘦弱、沉默乖顺得让人无法硬起心肠拒绝的模样前,那份为人父母的本能怜悯占了上风。
更何况,一些关于女孩家庭情况的碎片,也渐渐从邻里八卦中拼凑出来。女孩那个酗酒暴力的父亲,在女孩被儿子带回家的前几天,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判了八年,眼下正在服刑;她的母亲早在女孩5岁的时候,就因不堪家暴,与丈夫离婚并放弃了女孩的抚养权,从此杳无音信。
这些消息让沈静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父亲服刑、母亲远走、自己满身伤痕的孩子,除了眼前这个“临时”的落脚处,似乎真的无处可去。
于是,他们叹息着,将陆深逸房间的单人床换成了结实的上下铺,让女孩睡在上铺,儿子睡在下铺。这是眼下最实际、也最能让孩子安心的安排。至少在这段日子里,得让她有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他们心里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至于更长远的......关于户籍、关于学业、关于这个“临时”会持续到何时、又会以何种形式结束或延续......他们默契地没有深谈。那是悬浮在未来的一道沉重选择题,而此刻,他们选择先处理好眼前,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张暂且安稳的床。
最初几天,她是陆深逸安静的影子。陆深逸给她什么,她就接;喂她吃饭,她就张嘴;帮她梳头,她就坐着。只是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蒙着雾的琉璃珠,映不出任何光亮。沉默仿佛一种实体,厚重地包裹着她,也隔绝着外界所有的声音。那不是赌气,不是害怕,而是更深的——忍。她将整个世界都“忍”在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包括她自身。
直到那个傍晚。
起因是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
陆深逸从自己箱底翻出,洗净,晒得蓬松温暖,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他没有直接塞给她,而是把它放在她常坐的沙发角落,她的小枕头边,或者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像在做一个漫长而安静的实验,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反应。
头两天,她只是看着,目光从兔子身上滑过,没有任何停留,空洞得如同在看空气。第三天,她的视线在兔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第四天,她吃完饭后,坐在离兔子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膝盖,偶尔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