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夕阳西斜,门外又传来密码锁的声音。
原术随手拆下领带夹,头也不抬:“你拿去辉丰银行利农分行,他们会给你钱。这个你直接留着,当跑腿钱。”
领带夹沉甸甸的,中间有一只踏云狮鹫,狮身用阶梯切割钻石拼镶而成,羽翼部分镶嵌祖母绿。只在意呈现效果、毫不吝惜成本。
“三公子,好大方。”
原术猛地抬头。
是孙闻台。
他身上还沾染着九月傍晚特有的、微凉又清爽的空气,还有淡淡的香气,很像路边的桂花香。
孙闻台脱了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布料勾勒出他平直宽阔的肩线和结实挺拔的背脊。
原术的视线忍不住掠过他衬衫下隐约可见的、饱满胸膛的轮廓,然后是那双骨节分明、略有青筋,轻易就能包住他手腕、无数次握住他后颈的手。
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正垂着,目光像深沉的水,将他整个人牢牢地裹住。那里面有审视,有原术看不懂的、细密的复杂情绪,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完美隐藏起来的波动。但更多的是那种原术熟悉的、几乎能让他停止呼吸的、专注而强大的掌控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也让原术世界里那片混乱的荒芜瞬间找到了唯一的锚点。
所有的委屈、害怕、被遗弃的恐慌,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原术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迅速蒙上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水汽。
“关你什么事!骗子!再也不要理你了!”
“告诉我,为什么要买这里?”孙闻台缓缓蹲下,半跪在原术面前。他拿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轻轻擦干原术脸上的泪痕——以及鼻涕。
“为什么不理我!我恨你!”
话刚说出口,原术立刻后悔。万一孙闻台翻脸走人,那自己要怎么办!
幸好孙闻台没有抬腿就走,也没有生气。
只是继续紧紧盯着原术,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没不理你。你一直没有回复,我以为你玩太开心,没时间看微信。”
原术掀开孙闻台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掉落的毯子和满脸的泪痕,声音拔高,带着更尖锐的委屈和指控:
“你胡说!明明是你没回我!我给你拍了那么多鱼的照片!一条都没回!”
孙闻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继续盯着原术,没有说话。
明明是仰视的目光,原术却感到了一份居高临下。这份居高临下让原术立即僵在原地,张牙舞爪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雾灰色的眼睛再次变得湿漉漉,声音比上次小了许多:“本来就是你没回……”
孙闻台仍然不说话,片刻之后,他掏出手机,当着原术的面输入锁屏密码。滑动屏幕,让原术把他手机上的APP看了个遍。随后打开聊天软件,原术发现自己的聊天框被放在置顶,备注被改成了三个A。
孙闻台点进聊天框,他们聊天的最后一条赫然展现眼前,是一条新闻链接:《瑟尔菲斯河流域明日降温,注意防寒》。
“我的不是这样的!”
原术慌忙拿出手机,匆匆忙忙点开,聊天框里,最后一条的确是是故意拍糊的鱼尾巴照片。
“你看!”
孙闻台沉默片刻,忽然温柔一笑:“你当时是在野外一边看鱼一边和我聊天吗?”
“对啊!”原术立刻回答,又猛地闭嘴。他回想起来,自己为了面子,那天特意和孙闻台说过,“回到酒店了,好无聊”,才去找孙闻台聊天“打发时间”的。
原术变得支支吾吾:“我……我不记得了!谁还记得这些小事!关于你的事,我都忘记了!”
孙闻台低下头,把手帕叠好,放回了口袋:“信号丢了。野外地质层偶尔会随机形成瞬时屏蔽场。”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温柔:“抱歉,我以为你在酒店,信号很稳定,就没往那方面想。如果我知道的话,会继续找你的。”
原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以为他和孙闻台大吵一架,或者把孙闻台暴打一顿,又或者被孙闻台暴打一顿。
可是孙闻台没有反驳、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只是一直注视他,他越任性、孙闻台越温柔。
于是原术开始发疯,他狠狠推了孙闻台一把,即使孙闻台岿然不动,自己反而被反作用力推得踉跄了一下,但他还是作出凶狠的姿态:“你还好意思说!你找我干什么!找我继续发嗯嗯啊啊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讨厌你!明明答应我一直对我好一直和我当好朋友的!”
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孙闻台!明明是我的问题!求你了,孙闻台,不要丢下我。我会学习对你好,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原术想要逃跑,但又舍不得。
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变得很丑、肯定像个疯子、肯定把原家的脸都丢尽了。孙闻台也肯定再也不会想见自己了。
最后一次,他想多看看他。
原术手腕和后颈猛地被攥住,他感觉自己被牢牢掌控。下一刻,原术看见孙闻台俯身压下来。
额头顶着额头,呼吸又热又沉。
孙闻台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淡淡的薄荷剃须水的味道:
“对不起。”
世界开始变得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原术看着孙闻台,对方的眼神比开始还要温柔。他忍不住想要砸进对方怀里。
可下一秒,孙闻台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我会一直对你好,但不能再和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