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闻台抱着显弈,匆匆向应青临交代完必要事项;然后继续抱着显弈,又花了一个小时向誉王单独做详细汇报。
直到所有事务处理完毕,他才终于获得片刻喘息,能够安静地允许自己将全部精力放在抵抗疼痛。
誉王向一万个人开过玩笑,把他称为继承人。
越是这样捧他,他越是要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养子。甚至不是什么托孤而来的养子,也不是缘分使然,在街上捡的养子,而是经过无数场考试后,“筛选”出来的养子。
如果不优秀、如果不能给誉王创造出足够的绩效,那他将会什么都不是。
他在心里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允许自己暴怒、允许自己不体面、允许自己想一切君子不可为的事。
他朝负一层走去。刚踩到电梯门,他又折返回来,抱起喵喵叫的显弈,向金瑞、刘秘书、路阿姨交代好建业郡、之源核材等各公司、啵虎小鱼的事。
说完这些,他才转身走进电梯。当金属门缓缓合拢,他终于允许自己靠在轿厢内壁上,疼痛沿着脊椎一节节爬上来。
这里装修简朴得和太守府格格不入。这里是他最常独处的地方,也是唯一一个他亲自过问装修的地方。
负一层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孙闻台靠在墙边,任由身体沿着粗糙的墙面缓缓下滑。抑制剂带来的灼痛正沿着神经蔓延,像无数细针在血管里游走。他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空间是他刻意保留的避难所。三年前租给原术补课的那间公寓,被他原封不动地复刻在这里——同样的水泥墙面,同样的原木书架,同样的老旧沙发。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是当年那盆的扦插后代。
他试图留住那个短暂的夏天。那个夏天一切都很简单。那个公寓里,他们只属于彼此。没有誉王、没有原家。
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伸手想取水杯,指尖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玻璃杯从桌沿滑落,在水泥地上碎裂成片。他没有去捡,只是静静看着地上的碎片映出顶灯破碎的光。
确实,他是在啵虎满百天的时候就离开。但是原术先和公孙敞领的结婚证!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边关的雪夜,接到密报时指尖冻得发麻的感觉。
原家没有给自己解释,原术甚至想一直瞒着自己。
这段时间,誉王表达对自己收留原术的不满多少次了?刚开始含沙射影,后面干脆装也不装了!这样的压力他都能顶住。
可是原术呢?他相信原术和公孙敞没有任何感情。可是原术为什么就不能因为自己顶一顶原家的压力呢?
他告诉了原术,他爱他。
可是原术对他呢?
他本来以为原术会在原照面前为他辩解。
可是原术一句话都没有说。
负一层有窗,孙闻台能够看到外面的大雨,和飘零的树叶与花。
“公孙敞……”他念着这个名字,手里几乎要攥出了血。
是,自己是亲手杀过人。对,公孙敞多好呢。出身高贵的公孙公子,不用自己动手杀人。轻飘飘地坐在车里把人带走,审一审、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让人家家破人亡。不用像自己,动手还要血溅三尺!多高雅多高贵!和原家三公子多配!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骨节与粗粝墙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从指关节直窜肩胛,瞬间再度点燃体内的灼痛。
他要气死了!
原术要累死了。
二十三年来,他的脑容量首次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过载。
他想要搞清楚原照到底和曹文焱怎么了,可原照的嘴比保险柜还严实。
为什么!
感情经历很难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吗?
当初他简单的一句“孙闻台走了,不要我和啵虎了”,不就概括得很精准吗!
原术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他第无数次把哥哥的文件堆推开,睡衣带子都快被他绕成了死结。
他第一百次开口:“你和曹文焱到底……”
什么时候了!还闹!孙闻台真是把你惯坏了!
原照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已经蹙起,即将就要爆发。张嘴的一瞬间,突然脸色一白。他急忙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发颤,温水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波纹。
“你到底怎么了嘛!”原术又开始紧张兮兮。
“我没事!你关心你的应青临就行了!”原照想起就来气。
他工作了一个上午,这个破弟弟,睡到十二点起床就算了。大摇大摆地从二楼下来,张嘴就是要吃。吃就算了,汤和牛奶又不乖乖喝!什么胃不好吃饭要干湿分离!思想都被孙闻台污染了、荼毒了!
饭碗一放,问完曹文焱问应青临,怎么就不问问哥哥工作累不累?
没有良心的东西!
他真是想把这个破弟弟丢回给孙闻台!
况且都什么时候了,原术还不停关心自己的情感问题。权力洗牌在他眼里成了情侣吵架,生死较量被理解为工作调动。
原照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原术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委屈死了:“不问就不问!谁爱管你!”
他气呼呼地转身要走,却瞥见原照扶着桌沿的手在微微发抖。
“......”原术的脚步钉在原地。
原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小腹隐隐作痛。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原术还杵在门口,手指揪着衣角,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样。
“厨房有核桃牛奶露。”原照突然说,声音哑得厉害,“现在吃完饭都一个小时了。可以喝牛奶了吧。”
原术愣愣地“啊”了一声。
“不吃就倒掉。”原照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文件。纸张窸窣声里,他听见弟弟磨磨蹭蹭往厨房去的脚步声。
五分钟后,原术端着杯子回来,把其中一杯往他文件堆旁一放:“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