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做什么?跟上。金秘书,带路吧。”
金瑞迅速调整好表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冯侍御,这边走。”
秘书处的办公室宽敞而忙碌,电话铃、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交织。冯执砚被引到一处临时工位前,金瑞抱来一摞半尺高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冯侍御,这是您要的近三个月市舶司全部船舶登记及税赋流水明细,以及相关批复文书副本。”金瑞语气恭敬,“按照规定,这部分文件只能在指定区域阅览,不得带离或复印。您请看。”
那摞文件像一座灰色的小山,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冯执砚没坐下,只用指尖点了点那堆文件,对原术说:“你,先把这些按船舶归属地和入港日期重新整理一遍,做一份摘要。标注出所有特许通行和税额有波动的记录。”
原术震惊:“我吗?”
冯执砚的视线环视一圈:“他们都有其他安排。”
原术看着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只觉得刚被压下去的困意又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他勉强应了一声:“……好。”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铅字在眼前晃动,难以聚焦。他悄悄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金瑞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原术眼下明显的青黑,又很快移开,对冯执砚说:“冯侍御,您这边请,还有一些流程文件需要您签署。”
冯执砚跟着金瑞走向另一边的办公桌。原术独自被留在文件堆里,他强打精神,拿起笔,开始辨认那些枯燥的条目。写着写着,笔尖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头也渐渐低了下去,几乎要碰到桌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穿着行政制服、面容和气的年轻工作人员轻轻走到他旁边,低声道:“原先生?”
原术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下意识用胳膊盖住面前几乎空白的记录纸。
工作人员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依旧微笑着,声音放得更轻:“先生,这边临时需要调试一下网络,需要您暂时离场。您看能不能先去休息室等一等,网络调试好了我们就去通知您。”
原术愣了一下,困倦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他下意识地看向冯执砚的方向,她正背对着这边,与金瑞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并未留意。
“……好,谢谢。”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了。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公开场合,哪怕是片刻也好。工作果然不是人干的!
他抱起那摞沉重的文件,跟着工作人员,几乎是踮着脚尖,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离开了秘书处。
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但异常安静,光线也被调得很柔和。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被隔绝。原术将文件放在小圆桌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单人沙发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没力气再去想冯执砚会不会发现,眼皮沉沉合上,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片刻之后,休息室的门轻轻一动。
原术皱着眉动了动。随后便感到有人给自己披上了一条柔软的薄毯。模糊中,一股极淡的、熟悉到让他鼻尖发酸的气息萦绕而来,混杂着一点这栋办公楼里通用的消毒液味道。
原术被走廊上传来的说话声惊醒。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那条灰色薄毯从身上滑落。休息室里依旧安静,空调送出均匀的暖风。熟悉的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术。”
冯执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原术抬起头,一脸懵懂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二人对视。
二人在对视。
二人持续对视。
终于还是冯执砚憋不住了:“……领导叫你,你要小跑到领导身边。”
原术眨了眨眼,刚醒来,和四肢还不熟,他磕磕绊绊地小跑过去,西装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个被临时装上发条的玩偶。
跑到一半,原术突然反应过来,脸微微一偏,满脸写上“凭什么”三个字。
冯执砚见他竟然还敢有自己的想法,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一点。她没说话,直直盯着原术。
原术被她看得发毛,那点少爷脾气顿时泄了气。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她面前,
“知道了。”他小声嘟囔,停在冯执砚面前时,还不忘偷偷整理了下被扯歪的领带。
冯执砚的目光在他略显仓促的动作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走回秘书处。原术跟在她身后,重新在那座文件小山前坐下。
“继续。”冯执砚丢下两个字,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一份新的卷宗。
原术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海里关于气息和毯子的纷乱念头压下,重新拿起笔。或许是真的休息了一会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之前那些纠缠不清的数字和条款,似乎变得清晰了些许。他埋着头,一笔一划地开始整理摘要。
期间,金瑞过来为冯执砚添了一次茶水,动作轻缓,没有打扰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冯执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原术:“让他们把关于海商纠纷裁定的往年案例汇编拿过来,说着急要。”
原术一脸认真,表情十分诚恳、万分谦虚:“怎么让?跟金秘书说吗?可是我不知道金瑞在哪里,也没有她的微信。”
冯执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