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丞见潘春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想起这位状元传闻中十分难缠,这事恐怕要闹大。
想让他不追究此事恐怕比登天都难。
他要是较真起来,大理寺今年百分百的结案率必然要被打破,年终考成一准完蛋。
年轻的寺丞远没有那些老官僚能说会道,见梅子渊不理他,心中越发难受。
他握紧拳头,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让这位状元息事宁人,可今日来时,上头暗示过他,再不济也要把这案子推到明年。
“梅大人,临近年终,咱们寺丞大人忙于年终考成,昼夜无歇。啊,当然了,您的案子肯定不能耽搁,就是时间上恐怕要往后延上几日。下官不才,才上任不足半年,这办案经验和能力都有所欠缺,可下官绝不推诿,您若是有何不满...”
"行了!人都死了,查什么查。"潘春听出这位年轻官员话中之意,正中她下怀。
她眸子一转,一脸和煦地拍着这位寺丞的肩膀,挑着眉道:“这刺客是南诏人,你们若是去南诏调查,少说也要三个月一个来回。三个月啊,后面的刺客都杀我好几遍了!”
潘春又冲他摆摆手,“算了,下次再说吧。”
“下次....?”寺丞惊得说不出话来。
潘春扶着尹冬冬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馆。
她毕竟不是梅子渊,真要拉去衙门,遇到他昔日同僚,说什么?
眼看就要回临清了,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幺蛾子。
何况照月教这些江湖下流门派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大不了下次动手一并把尸体处理了。
尹冬冬将潘春搀到路边,停了下来,“子渊,你等我一下啊。”说罢他朝方才二人遇刺的小巷子里拐了进去。
待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只扒鸡,“子渊,吃鸡!”
阳光从尹冬冬背后照来,给他手里拿两只冒着热气的鸡镶了层金边。
潘春对着咧嘴憨笑的尹冬冬弯了嘴角,梅子渊虽不是好人,挑朋友的眼光倒也过得去。
她早就饿了,接过鸡在路边的石台坐下,又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冲尹冬冬一笑,“坐!一起吃!”
尹冬冬愣了一瞬,从未想到重礼节有洁癖的梅子渊,能坐在路边邀他一起吃鸡。
“啊?..唉!”
尹冬冬一屁股拍下,挤得潘春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
傍晚阳光和煦,宛如给热闹的街市笼上一层淡淡的暖烟,街上人流熙攘,各色摊贩挑担推车争相往集市两边的摊位中占地做生意。
潘春坐在墙根下,面前很快支起了一个馄饨摊,卖馄饨的老叟支摊子的速度跟刘婶有一拼。
想当年刘婶就是在街上卖馄饨,烫了一个天武卫指挥使,被逼得走投无路跳了漕河。
那阵子她沉迷茴香馅的馄饨,日日去刘婶的摊子吃头一碗,索性捞她回总堂做了厨娘。
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吃一碗刘婶的馄饨,潘春望着汤锅蒸腾的水气,有些怅然。
“子渊,”尹冬冬见他忽然直勾勾地盯着馄饨摊,不禁问道:“你想吃馄饨?那明早我给你买安平巷陈家的,他家的好吃!”
潘春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尹冬冬的鸡吃了快一大半,方才咂摸起来那个大理寺丞和潘春的话来,“子渊,你为何不查查那个刺客啊?你都遇刺三回了。”
“大过年的,不吉利。”潘春撇撇嘴。
她连梅子渊爹妈叫啥名都不知道,还查刺客?
先把梅子渊这张皮披稳再说吧。
尹冬冬瞪大了眼,理解不了“过年”跟他被刺杀之间有什么联系,“可是子渊,他们要杀你啊,你就不生气吗?”
“啧!这都要生气,我还不早气死了!”
想她在漕河上奔波十几年,不说普通仇家,光是想把她砍成八瓣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潘春举着鸡重新啃起来,见尹冬冬一副惊呆的表情,淡淡一笑,“做人嘛,大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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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梅府已是天黑,潘春把新买的马栓到尹冬冬家,打算熬到夜深人静收拾东西走人。
终于挨到梅正平的屋子熄了灯,潘春刚换好夜行衣,梅夫人忽然敲了门,“子渊,你还没睡?”
现吹灯已经来不及,潘春只好迅速坐上床,拉过一床被子暂时把自己捂住。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也没睡?”
梅夫人似乎有心事,并未注意到儿子的异常,“下午我去绣坊看见阿宁了,她的眼睛越发不济了。”
阿宁又是谁?
潘春本就空白一片的脑袋更加迷茫,再不走只怕离疯没有多远了。
梅夫人缓缓坐在床边,盯着帷帐上的挂坠出神。
“当年阿宁嫁给宋侍郎的时候,我还羡慕她高嫁,谁知不过十年光景,她就从一个大家闺秀沦落成了绣娘。唉...还好有儿子可依靠,不至于晚景凄凉。不过说起修竹这孩子啊,又争气又孝顺,若不是闹出那档子事儿来,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潘春眨眨眼,原来说的是宋修竹的娘。
“修竹?他有什么事?”
“啧~你别跟我装傻!”梅夫人轻轻戳了下潘春的额头,“你若是怕伤了修竹的面子,待会儿就找左青去办。”
“待会儿?”潘春一脸好奇,“到底啥事啊?”
梅夫人剜她一眼,拿出一张银票放到床边。
“阿宁最是要脸,自从宋侍郎出事后她谁也不靠,独自一人把修竹养大。今冬又冷,眼看就要过年了,也不知家里炭火够不够,我要是平白过去送钱,她必然不收,子渊,你帮娘想个法子,不管是给修竹,还是给阿宁,只要能送到他们宋家,都随你。”
潘春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接过银票,对这笔天降的盘缠十分满意。
“娘您慢走啊~”
待梅夫人走后,潘春麻溜地背好包袱留了字条,翻身上房飞出了梅府。
她按计划去尹府牵了马,之后一路向南奔去。
不知为什么,在经过国子监门口时,手中缰绳蓦地勒紧,马停在了门口。
二更的梆子敲过好一阵儿了,国子监里还有几间屋子亮着灯。
潘春原本铁了心要昧下这二百两,她这一走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这白送上门的二百两,就是上天掉下来的路费。可不知道怎么的,她脑袋里总装着那日小轩窗里梅夫人绣帕子的画面。
潘春摸了摸胸口的银票,决定跟老天爷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