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她终于举起了一个手指。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有很长的黑色指甲。
然后她来到梳妆镜前,看见镜中的自己,眉眼零落,恐怖如厉鬼。镜子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破开密室的门,空气中散发着血腥的味道,她只想逃跑。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比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要残忍,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深深的绝望,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丑陋。
她在苍澜的后山狂背,地上腐烂的枝叶泡在雨后涨上来的水中,半人高的灌木从伸出的尖刺划伤了她的身体,高高的硬木就好像阵法一样暗藏杀机,偶然间一道月光从头顶密密的树冠中洒落下来,韩苗苗突然停住,然后她爬上了树,来到蓬松而辽阔的树顶,她坐在枝丫上,看着皎洁的月亮播撒光辉,这是一个雨季中难得的晴朗夜晚,她知道春天即将过去,夏天就把一切都晒得像陈皮一样干燥而发出本身的味道,她伸出手问自己:“韩苗苗,如果你没有这张脸,如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女人,你还想活着吗?”
带着这个疑问,她进入了梦乡。她在心里有了答案,她要活着,而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好好睡一觉,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她就要赶到魔域,背负着这具入魔的身体,开始另一种生活。
据说,人应该是大海,应该是大地。
她的眼泪,也属于大海中的一朵浪花。
三天后,她就到了魔域,已经入魔的她,全身都欢欣地迎接这浓郁的魔气。她的修为没有失去,依然是结丹大圆满,只是身上已经没有一丝仙气了。
韩苗苗的内心充满着恐惧,她知道谁也认不出她来了,她就是属于这里的。
她在一家茶馆点了一杯鸳鸯红茶,因为魔多丑陋,她这毁容的模样,也没有太多人注意。
茶馆里人不多,其他人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听到有人议论苍澜,她竖起耳朵。
“苍澜的掌门谢栩再次突破,已经化神了!”
“想到他岁不过千,能够进展到化神。”
“天之骄子,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酸楚的满足,只要谢栩在她离开后依然过得好,她就没有遗憾。如今她成了她自己最憎恶的魔,只盼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魔是必须进食血肉的。大多数魔以活人为食,气血充足,而韩苗苗只是宰杀些鸡鸭获得血肉,她衣带渐宽,面色憔悴,空有修为而气力不足,渐渐像朵枯萎的丑陋狗尾巴草。她甚至有一种将要陨落的解脱感,她不想见谢栩,更不想爱任何人。
这种时刻见到冉求,她的心灵没有波澜。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冉求给了她一笔钱。
事情也很简单,就是她靠在一个村庄的亭子里休息的时候,看到了冉求和他的手下过来,他的手下要驱赶她,而冉求挥挥手,给了她一些金块,说:“你是刚入魔的吧?身为魔,却很干净,你的路不好走。”然后他没有选择在那里休息,而是离开了。韩苗苗觉得那些金子很烫手,转身就扔给了在村头乱跑的稚子,然后她闷着头离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
后来再次遇到冉求,她把脸用长袍遮住,想要避让,结果冉求却让她跪下,然后抬起她的下巴:“你很丑。”
韩苗苗垂下眼。
“但是你的气息让我很喜欢。”冉求说,“你有没有什么地方去?”
“我要回家。”她尽量不说话,怕被认出来。
“你的家在哪里?”
“曾家村。”
冉求微微笑:“你可以跟着我,你愿意吗?”
“不愿意。我要回家。”
“你像我心里爱的那个人。但是世上不可能有同样的两个人。算了,我帮帮你吧。”
韩苗苗愕然。
半年后,她走出了村庄,越过了高山,穿过了沙漠,带着冉求送的傀儡,终于回到了曾家村。
这一路,多亏了冉求赠送的傀儡,因为她已全身魔气,以前的法宝都不能驱使,而她又不愿动用魔气,所以这一路的自卫,都是靠的这个傀儡。这个傀儡带着冉求的一丝魔将之气,到了曾家村,过了一周,就自己燃烧灭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