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见她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终于还是笑了出来。孟砚之抬起头,看着昭阳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眼下也没心思去琢磨,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这时,泽兰推门进来,对昭阳道:“殿下,回京的事宜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随时都可以走。”
孟砚之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昭阳,那方才还闷着的心情忽然像是被一盆水浇醒了。她看着昭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昭阳收了收笑容,朝泽兰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泽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后,孟砚之立刻看向昭阳:“昭阳,你已经准备回京了,还骗我?”
昭阳不以为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怎么,不行吗?只许你故意下棋输我、骗奖励,就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孟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昭阳这是在“以牙还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点方才被“欺负”的无奈散了个干净,摇了摇头道:“那昭阳现在算扯平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我还以为你真的短时间不回京了呢。”
昭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孟砚之几乎是想也没想便道:“你自己留在奉州,我会担心你啊。”
昭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孟砚之一瞬,那人正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像是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实话。昭阳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她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好啦,我不是要回去了吗。”
孟砚之笑了起来:“是,等公主回去的时候,我也一起回去。”
昭阳点了点头:“好。”
昭阳放下茶盏,又接着道:“我吩咐杜会长去办玉观音的事了,告诉他这事与周府尹对接。”
孟砚之微微颔首:“商会去办这事,比官府去办快得多。而且奉州商会办事还是得力的。”
昭阳点了点头:“是。等我们走后,这些事就让周府尹跟进就好了。”
孟砚之见昭阳身体没事了,回京的事也定了,便不再多留,起身告退了。她走出行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三日后回京,这个日子定下来了,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也就落了地。
接下来两日,周府尹忙得脚不沾地。
公主殿下要回京,这是奉州头一等的大事。车驾要安排几辆、随行人员多少、沿途驿站如何接应、路上吃什么用什么,样样都要提前打点妥当。周府尹亲自盯着每一件事,连公主路上用的茶具都换成了新的,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他忙前忙后,干得比谁都积极。不为别的,公主在奉州一日,他这心里就绷着一日。那位孟寺卿也在,更是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公主殿下待人虽不苛责,可那双眼睛看人看事太透;孟砚之更不必说,从到奉州头一日查案卷起就没给过他半点情面。这两人在奉州多待一日,他就多紧张一日。如今终于要送走了,周府尹恨不得把整个奉州城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给公主带上,只求这一路顺顺当当,把两位平平安安送走。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行宫门外已经停好了车驾。泽兰早早起来替昭阳梳洗更衣,又清点了一遍随行的箱笼,确认没有遗漏。孟砚之也起得早,站在行宫门外的车驾旁边等着。
不多时,昭阳从行宫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行装,比在奉州各处走动时正式了些。泽兰扶着她走到轿前,小心地搀着她上了轿,又替她理了理轿帘。孟砚之见昭阳在轿中坐稳了,才翻身上马。
周府尹早已等在门口,见公主要走了,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又转向马上的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客气:“这些日子,多亏孟大人了。孟大人一路走好。”
孟砚之坐在马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一夹马腹,便跟上了缓缓启动的车驾。
周府尹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行车马远去,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府衙。
随行的车驾出了奉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昭阳坐在轿中,偶尔掀开一角轿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又放下。孟砚之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目光不时扫过轿帘的方向,确认一切平稳。
泽兰在另一辆车里,时不时探头出来看一眼公主的轿子,又缩回去。周府尹安排得很周到,随行的有护卫、有仆从、有厨子,连路上用的干粮和茶水都按公主平日里的口味备齐了。车队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孟砚之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官道,心里渐渐沉静下来。火树村的案子结了,观音庙在建,清源村在修复,太子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左相在看戏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接下来便是回京。回京之后,等待她的又是大理寺的案卷、朝堂上的博弈、还有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明枪暗箭。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沉重。轿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昭阳半张侧脸,孟砚之的目光便在那一瞬停了一停,又很快移开。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珠被吹落,砸在尘土里,转眼便没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