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之后,各方都安静了下来。
皇帝想让孟砚之敲打那些新人的目的达成了。虽然方式方法不是他想要的,但结果超出了预期的好,那些新科进士们一个个老实了,翰林院的老人使唤他们跟使唤学徒似的,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孟砚之的名字,成了悬在那些新人头上的一把刀。皇帝对此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连几日,孟砚之都没有和昭阳见面。
回京之后,她每日上朝、回大理寺、处理公务、下值回府,日子过得规律而单调。最近没有案子,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去公主府商议。她没有理由去找昭阳。
这日傍晚,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目光却落在桌角那只花瓶上。瓶里插着一枝白牡丹,是昭阳送她的。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可孟砚之没有换掉它,只是每日给它换水,修剪花梗。那枝白牡丹在瓶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从某个午后就一直留在那里的东西,不曾凋谢,也不曾离开。
孟砚之看着那枝花,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微微卷曲的花瓣,可花心还是白的。她想起昭阳送她这枝花时说的话。“这花能开很久,你记得换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分明。
公主府那边,奉州来了消息。
泽兰将信函呈到昭阳面前时,昭阳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新到的诗集。她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周府尹在信中说,杜会长已经联系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找到了一尊白玉观音像。原主听说公主殿下修建观音庙需要,很痛快地就让了出来,该补偿的银钱也已经付清。观音庙的修建一切顺利,旁边的荒地已经买下,工匠们正在建房。奉州没有安置的百姓,已经有一部分迁到了清源村,剩下的等房屋建好之后便可全部安置妥当。
昭阳看完,将信放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杜会长的商会已经发动了所有的商队。码头的工人、运输的船夫,无论走到哪里,都按照吩咐在歇脚闲谈时提起火树村的事,重点提及公主殿下为镇压邪祟、安抚民心所建的观音庙。商队走南闯北,这消息便像长了腿一样,从奉州传到了周边的州县,又从周边的州县一路传回了京城。
京城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最先嗅到了这个题材的妙处。不出几日,火树村的故事便登上了各大茶楼的台面。说书先生们把那些鬼火、鬼声、血泪、爆炸的情节添油加醋地讲出来,又重点渲染孟砚之如何一眼识破闹鬼把戏、如何当众拆穿机关把戏,最后再带出公主殿下为了镇压邪祟、安抚百姓,在清源村修建观音庙的仁德之举。故事里的角色都是百姓们知道的人,孟青天、昭阳公主,底下的听众便格外来劲,几乎场场爆满。
消息越传越广,孟砚之出门的时候,百姓认出了她,纷纷朝她张望,有胆子大的还上前问上一两句。孟砚之对待百姓还是温和的,有问的,她也会回答,语气不冷不热,却也从不敷衍。可随着说书先生们把故事说得越来越玄乎,甚至连“孟大人天生文曲星下凡”“手中朱笔能点破鬼魅”这样的说法都传开了,百姓们看孟砚之的眼神也变了。
有一回,孟砚之走在大街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把孩子往她面前一递,恳求道:“孟大人,求您摸摸我家孩子的头,给开开智吧!您摸一下,他以后肯定能考上状元!”
孟砚之低头看着那个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只得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故事听完就罢了,不必当真。也莫要信那些鬼神之说。”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可孟砚之看得出来,她嘴上应着“好”,眼里却全是“孟大人谦虚”的神色。之后的日子,孟砚之再走在大街上,几乎每走几步就会有人上前,抱孩子的、问前程的、要摸头的,络绎不绝。孟砚之只能下值之后便径直回府,不再在街上逗留。
公主府里,泽兰把这件事说给昭阳听时,昭阳正坐在窗边喝茶。泽兰说得绘声绘色,连那些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来求孟砚之摸头的细节都学得惟妙惟肖。昭阳听着,一口茶差点呛出来,放下茶盏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当真拍了那孩子的头?”昭阳擦着眼角问。
“拍了,拍了。”泽兰连连点头,“孟大人那样子,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听说后来孟大人下值都绕小路走了,不敢走大街。”
昭阳笑得直摇头,把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东宫的书房里,太子终于等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雍城送来的,封蜡完好,上面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太子接过信,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他只看了一遍,便将信纸折好,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纸张慢慢卷曲、发黑、化灰,落进案上的铜盂里。他盯着那片灰烬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片灰烬落定,才收回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缓缓地绷成了一条线。
这样平静的日子,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