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献长吁口酒气,一番争执倒叫他面色潮红褪去了大半,“宋问慈与宋菱有滔天仇怨,这些年不过是阳奉阴违罢了。如若除掉她,对我们有害而无益。”
祝怀礼眉头微蹙,不过须臾又冷淡道:“陛下,她终究是宋家人,臣不想赌。何况陛下不想动她,究竟是因为她或许会倒戈还是旁的原因,陛下自己清楚。”
祝献闭上眼,又徐徐睁开,他瞧着面色冷峻的祝怀礼。
“皇叔,你一定要同朕对着干么?你可曾想过,就算除掉宋问慈,御史大夫一职还会由旁的宋家党羽顶上。届时太后定会借机大做文章,朝堂不免动荡,若北朔那边再有什么变故,如何应付?”
听罢,面前的人凝眸蹙眉,“那陛下是觉得坐以待毙,任宋问慈势大愈大,便是长久之计?”
“若想彻底将宋家势力连根拔起、以绝后患需得徐徐图之、筹谋大局,不然皇叔以为朕这些年便是生性好做无能无为的昏君么?”
祝献有些醉了,终是靠着床榻躺了下去,许是觉得与祝怀礼左右说不通,便挥手任他自便了。
二人话不投机,祝怀礼便也没了用膳的兴致,作揖告退。
等人走了,韩霜悄声走进来,凑近瞧了瞧似是昏睡了过去的祝献,气声道:“陛下可还好?要不要让御膳房送碗醒酒汤来?”
哪知祝献猛地睁开眼,眼里哪还有半点方才迷离的样子,眼底好似一口古井般平静无波,却隐隐淬了冷意,“派人跟着他,每日去了哪,见了什么人,尽数汇报给朕。”
“是,陛下。”韩霜虽不知其中深意,却当即应下。
顿了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祝献补了句:“再派些人手在两公里附近护宋问慈安全。”
韩霜垂首领命,却不知又为何,在心底里长叹了口气。
*
明月高悬,雪停了半晌,又稀稀拉拉地飘起来。
宋府宅邸内,点着几盏油灯,几人围坐在圆桌旁,上面摆了几盘家常便菜和冒着热气的饺子。
方才诏狱的人便把宋郡生的尸首抬了过来,岑姨娘当即便把人下了棺,围上素白帷幔,再在案上摆上祭品,本欲叫几人再嚎哭一番,却叫宋问慈制止住了。
“姨娘,若是今晚便把眼泪流光了,明日旁的亲戚前来吊唁,我们几人再挤不出一点眼泪可怎么办?”
岑姨娘一番思量,觉得甚有道理,何况今日还是冬至,哀哭半夜难免觉得晦气。
白日里从宋问慈那儿得知宋郡生死讯的时候,她没哭;现下真见着了咽了气儿的死人,她也没哭。
她瞧着那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的人,心下竟油然而生一种舒畅之感,而她竟也没因这种情绪而愧疚不已。
她总觉得宋郡生骨子里就是个薄情的人,她入府这些年称不上多么当牛做马,好歹也尽心尽力,到头来却是换不来他一点真心以待。
往年的冬日里,她就着见底的炭火取暖,快冻得神智不清都没见他照拂一二,倒是宋问慈送来几筐黝黑发亮的炭。
人都说,是她这个肚子不争气,别说大胖小子了,就是个姑娘也生不出来,人家老爷嫌弃自然也是有理的。
岑桥月却觉得荒谬和心寒,生儿育女这等事情,怎是她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既是两个人行房事,老爷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保不准他这些年膝下子嗣寥寥,便是他自己有问题呢。
但无论她怎么想,反正宋郡生是对她愈来愈冷淡,便是她生了病也不来瞧一眼,但一到他自己生病卧床之际,便又想起家中还有个能干细心的岑姨娘了。
这一年又一年,心寒便压弯了初来的憧憬,直到现在面对他彻底安静的尸首,她都能波澜不惊地把他脖颈处的衣襟往上扯了扯,遮住那青紫的掌痕。
她收回手,把那只触碰他冰凉皮肤的手擦了又擦,洗了又洗。
再伸手时面前已然是一盘白胖饱满的饺子,岑桥月给宋问慈碗里夹了一个,笑道:“问慈,看看姨娘的手艺如何,过了今日,再想吃可难了。”
宋问慈轻咬了口,连声赞叹:“猪肉白菜馅儿的,我记得我回宋家过的第一个冬至,姨娘做的就是这个馅儿的饺子。”
“问慈记性真好,”岑桥月不禁莞尔,“你觉得日后姨娘开个饭馆行么?”
宋问慈思索片刻,点头道:“可行,我觉得以你的手艺和本事,越做越大不是问题。”
岑桥月笑颜更是舒展。
方才去解手的银珠匆匆回来,手里也提溜着一个食盒,走到餐桌旁放下,看向宋问慈说道:“大人,我方才瞧见门口放着个食盒便想着拿回来给大人瞧瞧,许是谁人送过来的。”
宋问慈闻言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隐隐可以从下面的盘底看出龙凤纹。
碎雪凑近瞧了眼,疑惑道:“宫里的东西,难不成是太后差人送来的?”
宋问慈敛眸不语,但心下已了然,她端起最上头的这层食盒,便见底下藏着一枚卷成筒状的纸条,她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冬至安康。
没有落款。
但笔势舒展,潇洒飘逸。
她一眼认出,这是祝献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