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恭敬作揖，面露哀痛，“宥王殿下。”

她心下自然是全然无半点感伤，但这灵堂上里里外外尽数是宋家的人，也有不少在朝中任职，怎么说都得乔装一二才算是宋家长女。

这般的惺惺作态、虚与委蛇她这些年早就习惯了，甚至有时成了下意识之举。

祝恕被仆从推着行至灵牌前，上了三柱香祭拜作揖，哀切地唤道：“舅公一路走好。”

昨日落下的大雪此刻在地面上堆积成近小腿处的高度，静默地铺在地上，与那凄清冷寂的灵堂浑然一体，仿佛那场雪便是为他的身死作序一般。

路面被清扫出一条通人的路，泣声此起彼伏之际，宋问慈瞧见祝恕的轮椅转了个弯，几息停在她面前。

坐在轮椅上到底会矮人半个身子，祝恕仰头看她，却不见半分难堪，眉眼清明恍若一湾澄澈见底的泉水，他轻声道：“问慈，母后诸事繁忙，不便前来，便叫我递予你治疗外伤的药膏，还让我转告你，好好修养身子。”

他说着，从袖侧取出一个模样精致的小瓷瓶，放至宋问慈手中。

指尖相触，她被他的手凉得一颤，好似冰窟里的渣子一般。

她道谢：“多谢姑母和宥王殿下。”

祝恕敛眸轻笑，“你我之间不用这般客气。你此番下狱，定受了不少苦，可千万要养好身子，莫落下了病根。”

他顿了须臾，又道：“若日后你得空，便来我府里坐坐罢，我这些时日的棋艺可精进了不少。”

宋问慈躬身浅笑，应道：“好啊，那我等修养好了身子便要叨扰宥王殿下了。”

“何谈叨扰，宥王府冷清，我倒是想你日日都来同我对弈。”祝恕勾唇一笑，犹如暖阳下陡然融化的雪絮般。

他们又寒暄了一阵，祝恕便开始咳嗽起来，许是大雪淹了平京城，不小心着了凉，他不便多留，就同宋问慈道别离开了。

见他离去，隐在宋问慈身后的银珠探出头来，悄声问道：“大人，这便是宥王殿下啊。”

她来宋府后洗去了脸上的灰尘，露出白净秀丽的小脸蛋，此时被冻得红扑扑的，活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宋问慈瞧见她这番模样，忍俊不禁，带着些调侃意味地问道：“怎么，觉得宥王殿下模样还挺不错的？”

银珠被她揶揄得小脸更红，忙不迭摇起了头，旋即顿了片刻又点了点头，“模样是俊，但看着身子弱，我喜欢身子健硕的，起码力有……七八九，十石！”

她伸出十个指头比划着，宋问慈不禁笑意更甚，她伸手压下去她一只手，好笑道：“银珠姑娘啊，你知不知道若是能拉得动五石弓便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了。”

银珠一愣，恍然地点点头，“那大人力有几石？”

“现下可不能告诉你。”宋问慈笑道，“若日后你找到那可开十石弓的神仙郎君，我同他比试一二便可知。”

两人一番对话淹没在排山倒海般的嚎哭中，倒是无人注意，唯有二人身侧的碎雪和岑姨娘憋笑憋得身子抖成了筛子。

若是宋郡生还活着，瞧见几人这般在他的灵堂前胡闹，定会勃然大怒，家法伺候。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过了今日，这宋府还会有多少人丁留下来都未曾可知，谁还能记得曾经的宋府老爷。

等过了午时，该来吊唁的人便来完了大半，宋问慈几人便卸了麻布，回别院寻个清净。

岑姨娘背着个不大的布袋同她打了声招呼后，便大步离了宋府。旁的姨娘有碍于孩子没走的，也有偷摸装了些贵重首饰，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急吼吼跑了的。

偌大个宋府仿佛一瞬间被清空，平素里的嬉闹声也偃旗息鼓了，连她院里的麻雀也似是噤声睡着了一般。

宋问慈扔了祝恕送来的药膏，端坐在庭院石桌旁，四下思量着宋郡生死后的朝堂变动。

现下户部尚书一职空缺之际，整个户部会由侍郎代为管理，而其中一个侍郎便是太后的人，所以她对于新任尚书的任命大抵是不急的。

比她更急的是陛下和惠王，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重掌户部大权的机会。

她亦不可能如太后所愿，再让她任命宋家亲信。

只是宋家势大，牵扯颇多，这个人不好选，就算她有中意之人，也不能叫太后察觉背后隐情。

此事不能急，也急不得。

她在心里列了个大致可用的名单后，便开始逐一分析其间人选秉性、能力与家世背景。

借着养伤的劲儿宋问慈这般边闭门谋划着，边教银珠操持起了宋府事宜，大手一挥便给她大笔银两叫她自己安顿。

几日过去，等到宋府门再被敲响时，是慈宁宫的小太监。

他弓着腰，捏着嗓子同宋问慈行礼，“宋大人，咱家有礼了。不知这些时日身子可还恢复得好？”

宋问慈浅笑应道：“廖公公，本官身子已恢复了大半，可是姑母有什么事儿找我？”

他官帽下的脸尖瘦青白，一双瞳仁好似深不见底的地窟，直视过去叫人胆颤，“太后差咱家请宋大人进宫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宋问慈面上含笑应下，心下却一沉。

这时候唤她入宫准不是什么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