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岔路口只进难出,不是徽阳便是平京来的。”
“瞧见没?那男的身上佩剑,身形看着是个练家子,那女的……有点怪。”
“哪怪?”
“步履轻稳,落地没声儿,身板倒是笔直,但清瘦单薄,又不似有力之人。”
此间议论声尽数落入宋问慈耳中,她却面色如常,目光迎上旁侧匆匆上前的素衣妇女。
她身姿典雅端庄,头插木簪,面上堆着热切的笑意,柔声道:“我是咱们客栈的老板朱山梨,他们都唤我声梨姐,几位可是来住店的?”
见宋问慈点头,那双潋滟如秋水般的眼眸一转,目光掠了一圈,蹙眉道:“现下时辰不早了,客栈只余三间空厢房了,两间对榻,一间偏房,几位客官看……”
宋问慈一行加上车夫阿元有五个,住倒是能正巧住下。
阿元住在一人居的偏房,而剩下的银珠碎雪还尚未出阁,左右只能是她和夏含章这一未来赘婿同住。
银珠碎雪不大放心得下,却也没别的法子,总不能叫大人同她们二人挤在一间房里,只得暂且相信这位世子殿下不近女色,品性端正的传闻。
况且他们二人来日便要结为夫妻,眼下同住虽为时过早,但却最合乎清理。
揣着老板给的几个粗面饼,又多拿了几个馒头,银珠先跟着碎雪进了二楼厢房。
阿元在外头安置车马,只余宋问慈和夏含章这两个没见过几次面却要同住一晚的未婚夫妻,挪着步子上了楼,相顾无言。
等到推开厢房,两人一人一座床榻相对而坐。
静得能听到楼下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和寒风掠过木楼的嘎吱响声,气氛犹如蚍蜉爬身,叫人浑身刺挠。
宋问慈倒是还算自在,毕竟从前在宋家一桌人用膳时也鲜少有热闹时候。
夏含章先坐不住了,起身抓起桌上的粗面饼塞进嘴里,动作称不上多斯文,而后笑颜舒展,拿起块新的递予宋问慈,“味道还不错,宋大人要不要尝一块?”
宋问慈摇头,“我素来不喜面食。”
夏含章便自顾自地啃完了面饼,毕竟一路颠簸,又是干仗又是受伤,他此刻恨不得一口吞下一座山。
这模样倒不似养尊处优长大的世子殿下,反倒有几分放荡不羁的江湖人风度。
等他终于裹腹完毕,便熄了两盏烛灯。
硬木头床板硌骨头,宋问慈来回翻了好几回身才找到一处不那么别扭的姿势。两人脊背相对,不似即将行合卺之礼的新人,倒像是情分淡薄的怨偶。
宋问慈觉轻又认床,早就做好了一夜无眠的打算。
然而她估摸着不过一个时辰,身侧的木门蓦然发出缓重的吱呀声,紧接着便是极力克制却仍难免有所声响的脚步。
一个脚步偏轻,似是女人;另一个脚步沉重,似是身形健硕的男子。
宋问慈登时警铃大作,但并未动弹分毫,仍保持着熟睡的模样,呼吸平稳如常。
“梨姐,这饼他俩也都吃了,肯定睡死了。”
“快点动作,小心吵到旁的。”
紧接着宋问慈感觉到一只手臂揽过她的后背,将她一个猛翻身扛在了肩上,小腹碰撞上肩胛骨引得一阵钝痛,若非她并未进食,此刻当真会吐出个飞流直下的瀑布。
她刻意虚软着身子,佯装不省人事地任由男子扛着自己一颠又一颠地走下楼梯,而后便是呼啸的冷风穿过耳膜和脖颈,再然后便是脊背骨坠落直撞干草堆,天旋地转之感袭来。
好在忍痛算是她最擅长的事,好一番折腾后宋问慈愣是没吭一声,闭目倒在地上,静待他们下一步动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耳侧传来重物坠地的响声,应是夏含章也被运到了此处。
宋问慈暗暗在心里盘算着这客栈老板的意图,若只图劫财,趁他们昏睡偷走便可,若图他们的命,又何苦费劲儿地把他们扛走,一刀毙命即可。
方才她说“小心吵到旁的”,可见客栈其他住客并未被下药,独独他们。
此间干草堆发出脚踩其上的嘎吱脆响,而后便是木门吱呀合上的声音。
宋问慈眼睁开条缝,确认男子已离去后环顾了下四周,借着窗外洒进的月光,看到倒地不起犹如死尸般的四人,身侧是夏含章,银珠碎雪阿元也尽数直挺挺地昏睡过去。
她手捏着袖襟,拍了两把夏含章的脸,见他半点没有反应便彻底死了把几人弄醒的心。
目光落至屋内,这是间不大的茅草屋,除了满地的干草再无旁的其他东西,颇为破败潦草。
木门落了条缝隙,宋问慈悄声起身,凑至门缝边上,只听旁侧屋内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她便一寸一寸地推开动辄有响的木门,左右打量了一番便寻声蹑步而行。
茅草屋旁是一间烛火明亮的厢房,窗棂纸上两个人影交叠晃动,交谈声便是由此处传出。
宋问慈倾身贴近厢房砖墙,附耳听着屋内人的谈话。
“你确定他们是朝廷的人?”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却不同于方才健壮男子的声音,多了分厚重黏腻的漫不经心。
女声道:“那个男的腰间别了块平京禁卫军的令牌,错不了。”
是那老板朱山梨。
“怎得把禁卫军招来了?断不应该啊!”男人先是一惊,而后狐疑道,“可他们缘何才来了四五个人,莫非只是来探查一二?”
“我怎么晓得,你先知会那人一声,小心变故。”
男子短叹了口气,话里难掩焦躁,“可你如今把人关起来当如何收场?若是这几人没回去,岂不是更招致祸端?”
“你且……”
朱山梨话未说完,却听屋外猝然一道碎枝断裂的声响,倏地起身呵道:“何人在外头?!”
宋问慈暗自咬牙,悄然抬起方才不甚踩到枯树干的脚掌,思绪顿生。
若她独身一人自然不惧当面对峙,但她拖着四具挺尸的人全身而退却不是件易事,此时只得匿迹退去,之后再寻机会搞清楚这地方背后的隐秘之事。
一息间厢房门已被推开,眼见屋内人踏过门槛,正欲寻人之际。
温热的皮肉忽地覆上她的唇,而后便是耳鬓侧的屡屡热气。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