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野像是有点受不了他这么客气,大方地一摆手:“谢我什么?我那真是举手之劳,都用不了一分钟。”
“谢谢你给的机会。”顾明风转过头来看着他,“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但是我从小就明白,这个世界阶级之间的隔阂,比东联大陆和西联大陆中间那片海还要广,比海面到海底的距离还要深。”
“我不是上层阶级的人,从小就不是,没有什么家道中落,重回巅峰的爽文故事,我们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所有人的不甘,都压在每一个新出生的孩子身上。”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定好的。只有这最关键的一环,我决定不了,我父亲也决定不了,求神拜佛也没用。”
“如果不是你给我机会,可能我现在还在上绀村,那个垃圾场旁边,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没人知道顾明风是谁,也没人知道他曾经多么努力,我的一切成绩都会随风而散。无人知晓,也就意味着从未存在。”
“所以,我得谢谢你。”
陆承野沉默许久,顾明风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想到记忆里那些瘦小又忙碌的身影,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虽然科技已经发展到如此便利的程度,但是天下人依旧大多是俗物,靠着庸俗的想法,过着庸俗的一生,和百年前并无什么区别。人们照样需要成就感,甚至优越感,如果一个人引以为傲的成就,乃至于跨越阶级的珍贵机会,骤然被发现不是通过自己努力得来,而是依靠他人给予,这人情债要如何还?只怕大多数人早已羞耻上头,否认事实,甚至心理失衡下攻击帮助者。
可是顾明风不一样。
他总是不一样。
顾明风还在说着自己幼时的事,嘴一开一合,发出清朗的声音,陆承野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听到自己心动的声音。
说起来,陆承野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顾明风,他印象里的顾明风,小时候是坚强而努力的。最近这些日子,他时而觉得这人十分可怜,时而觉得这人十分可恶,说不准是种什么感觉,但总之比起小时候看着碍眼多了。
但是现在看来,那种复杂的感觉好像突然从他的脑子里被抽走了。陆承野难得仔细地观察顾明风,他之前只觉得这人长得帅,此时再细看,发现他的五官在锋利之下,又平添了几分柔和,连眼角都变得圆润。
顾明风说了半晌,看陆承野一直没什么反应,以为他听得无聊,识趣地住了嘴。
“其实你是个挺好的孩子。”陆承野突然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
顾明风也被他着突如其来的一句夸奖夸得不明所以,迷茫地看着他。
“你小小年纪就能负担起家庭的重担,还能保持优异的成绩,上进又勇敢,这些都是别人做不到的。那么多挫折都没能把你击倒,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生活置于风险中。”
这话又是从何而来?顾明风更加不明白了。
“接入芯片的风险很大,让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依赖外物决策是件很危险的事,你现在或许不觉得,但以后未必。我不想诅咒你,但我怕你将来会后悔。”
顾明风听了这话垂头沉思,并不给准确的答复,只回答“知道了”。
这句话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些无奈。
陆承野叹了一口气,对于顾明风,权衡利弊已经是他刻在DNA里的观念,要改变简直难于登天。可是或许是因为儿时的缘分,陆承野在他面前,话总是说得多些。
“这些话你现在可能不太爱听,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陆承野转过身来,胳膊还搭在椅背上,这个姿势看上去好像将顾明风半揽在怀里,他深深地望着顾明风的眼睛,“你用成本收益比来保护自己,这没有错,但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成本收益比来衡量。我之前说过,再精密的仪器也无法容纳世界的复杂,现在再补充一句,再精密的算法,也承担不起人性的重量。”
顾明风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陆承野却无端地觉得他有些失落,刚想再多说两句,就被他的回答截住了话头。
“前辈,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陆承野被他说得一愣,正想听下去,这人又不出声了。
顾明风说完那一句就扭过头去,一言不发。气氛随之变得尴尬,陆承野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两人就那样呆坐着。
然而顾明风沉默一会后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陆承野问:“但是......我在上绀村的时候年纪不大,你后来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这人不会一直盯着他呢吧?顾明风突然想到。
陆承野还想孜孜不倦地长篇大论,骤然被他那双眼睛盯住,不知是被他的美貌镇住了还是怎么,大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神,听见他的问题,整个人又僵成了一只呆头鹅。
呆头鹅转动脑袋,生了锈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心虚地躲开顾明风的眼神。
“今天天气好差,不如咱们走吧?”陆承野从记忆里调出老套的转移话题大法,装腔作势地望着天空说道。
果然如此,顾明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道:“前辈是搭我的车回芯控局,还是自行回去,继续欣赏沿途的风景?”
陆承野“咳咳”两声,说道:“顺路啊,这么巧,不如还是搭总控长的车吧。”
顾明风无语,只回答“好”。
两人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陆承野刚从长椅上站起来,骤然间腹部一阵绞痛,痛得他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随即一阵尴尬的“咕噜”声从腹部传来。
好端端的怎么闹起肚子来了,陆承野这里正尴尬,突然想起刚在休息室喝的那一瓶饮料。
我靠,那饮料不会过期了吧?
陆承野赶紧转头看旁边那人是否发现了他的异样,拳头攥得死紧,嘴唇牢牢地呡住。
顾明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站起来,又突然地愣住,正不明所以,就听他道:“你先在这坐一会,我还有点事要干,马上回来找你。”
说完步履匆忙地离开了。顾明风眨巴眨巴眼睛,看向陆承野疾步狂奔的方向,哦,是厕所。
他发出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