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纪瑄,你听我说。”
纪瑄回头,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紧。
他见过这个眼神。许多年前,在丹枫谷,她以性命相搏护在他身前时,就是这个眼神。
“你带他们走。”苏慕梨说。
“不——”
“没有时间争了!”苏慕梨一剑逼退邵离,语速飞快,“他们的符效只有七十二个时辰,带不回太玄宗,就是死路一条。你留在这里,大家一起死;你带走她们,我还有机会脱身。”
纪瑄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愿意接受。
闭关时错过她的回程讯息;出关后她陷落秘境生死不明,他被杨昊然幽禁在洞府;待杨昊然谋划失败,他得以重见天日时,她已孤身潜入冰渊……
错过这么久,今日终于相见,他怎能再留她一人?
“答应我。”苏慕梨明白他的挣扎,可望向他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帮我把他们带回去。”
话落,她将存放所有家当的司字牌塞进纪瑄左手。
纪瑄握住令牌,指节发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魔修从侧翼扑来,纪瑄反手一剑将其斩落。就在这一个转身的距离里,苏慕梨已经朝前跃出,她一手持剑,一手结印,灵力轰然爆发,在身后布下一道半透明的气墙,将纪瑄与水苏等人挡在了另一边。
“走啊!”长剑挥动间,她嘶声喊道。
纪瑄望着那道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最后,他猛地转身,跃上冰凤。
“所有人,上来!”
水苏、将离等人红着眼睛跃上凤背。
寒霄不舍地望了一眼苏慕梨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随即振翅而起。
纪瑄死死地望着下方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苏慕梨独自面对着邵离、朱雀、山奈以及数十名魔修,剑光越来越弱,似暴风雪中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朱雀从侧翼突进,一只燃烧着魔焰的手爪穿过苏慕梨的剑幕,五指合拢,死死扣住了她的喉咙。
他身形微晃间,冰凤载着所有人冲入云层。
纪瑄的视线模糊了。
他听不到下方的声音——风雪吞没了一切,只有那只扣住苏慕梨喉咙的手,像烙印一样烧在他的眼底。
凤背上的其他人都沉默了。
水苏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凤的羽毛上。羽涅红着眼眶别过脸去。紫菀无声地流泪。
没有人说话。
风声很大,大得像在哭。
——
凤仪殿。
魔焰在寂静中无声跳动,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殿门打开,冷风裹挟着血腥气灌入。
邵离走在前方。
他身后,朱雀蒲扇般的大手拎着苏慕梨的脖颈,像拎一只垂死的雀鸟。
苏慕梨浑身上下满是血污,玄色劲装已被割裂成褴褛的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尽是烧伤与剑痕。她的头低垂着,长发散落遮住了面容,只有苍白的指尖偶尔微微颤动,证明她还活着。
山奈走在最后,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虞南书端坐于黑色龙鳞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那道多年未见的身影。
她已收到邵离的传音,得知水苏、将离等人已经逃脱。始作俑着,就是这颗本该在多年前死去的棋子。
待朱雀走到近前,她冷冷吐出两个字:“丢下。”
朱雀松手。
苏慕梨的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她闷哼一声,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不住地颤抖,几番尝试后,只得放弃。
虞南书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苏慕梨面前,缓缓蹲下,左手捏住苏慕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半夏。”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命可真大呀,万物归都炼化不了你。”
时隔多年,苏慕梨终于见到害死父母的元凶,可惜此刻,手中无剑,身上无力。
她没有开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虞南书无视她的目光,冷笑一声:“你杀不了我,可我轻易就能碾死你。想要活命,就告诉我太玄宗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昊然成为太玄宗宗主后,曾暗中传讯,说会带着神玉来冰渊与她相见,却未在约定时间现身。此后,双方经营多年的联络网也莫名中断。这中间,必定出了什么变故。
她不会让半夏活着离开,但在此之前,不妨先榨出点有用的消息。
“太玄宗……”苏慕梨低喃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
“我笑——”苏慕梨的声音又弱又轻,却字字清晰,“你认不认识太玄宗一位叫虞初月的英烈女君?百年前,她在与魔族的战争中陨落,画像至今供在云隐峰万法阁。”
虞南书的瞳孔骤然一缩,手指不自觉地发颤。
苏慕梨盯着她的反应,笑意更深了。她一字一顿,叫出那个被尘封已久的名字:
“虞——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