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夫妻,百年陪伴,在这个字面前,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她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神心归位后,她在他心中,已从“伴侣”沦为“蝼蚁”。
她转身,朝下方走去。绛紫色的裙裾拖过玉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最后一阶台阶,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向腰间垂下的玉佩。
那是她晋升金丹那日,杨昊然送她的贺礼。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想起在幻境中与杨昊然度过的岁月,想起杨昊然从空中跌落的身影,想起帝问捏碎他元婴时那漫不经心的动作。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平复几息,松开手,垂下眼帘,将那抹恨意敛入眼底深处。
——
翌日。
逝水符生效的第一日。
沈归夷、谢念之、卫渊三人勉强拖住帝问。
释明、顾长庚两位化神率白裳、上官清越、祝炎等人联手对抗四大魔王。
其余人对战八魔将和魔族大军。
战局颇为艰难。
快速消耗的灵石,化作黯淡的粉末,在战场不同方向,从不同指缝间簌簌落下。
沈归夷咬牙硬撑,剑身上多了几条裂纹。
她知道,苏慕梨在万魔窟里,比她更苦。
——
万魔窟。
苏慕梨面朝青铜门坐着,整个人被魔气淹没。
昨夜潜入后,她借助元婴进入门内,查探其中情况。
那面镜中,人间满目疮痍。焦黑的废墟,横陈的尸体,哭泣的孩童……一座城接着一座城,一个镇接着一个镇,仿若炼狱。
这些惨像,和正在战场上奋战的联军,是她忍受极致痛苦的动力,也是她试图打开枷锁的钥匙。
她要借助逝水符延长的一月之期,打破身体的极限。
浓郁的魔气从青铜门内逸出,不等它们飘散,苏慕梨便牵引入体。
无数条黑蛇钻进她的经脉,涌入她的丹田。她咬紧牙关,运转引灵诀,将那些狂暴的魔气一缕一缕炼化,转化成精纯的灵力。
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灵力满了,身体已经承载不下,可魔气还在涌来。
不能让帝问变强……
她在这样的念头里,完全敞开身体,疯狂地继续牵引魔气。
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经脉再也无法承受,被撑破。随之,躯壳破碎,从指尖开始,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裂纹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血从裂缝中渗出,又被魔气蒸发。
她失去意识。
然后,魔气开始自主修复她。
碎裂的骨骼重新愈合,撕裂的经脉重新连接,破损的皮肤重新生长。
那些魔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拆掉旧的,建起新的。
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死而复生。
第一次,她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第二次,她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已经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次醒来,能容纳的灵力都比上次多上一分。
——
战场上。逝水符时速生效的第十五日。
帝问忽然皱了下眉,他感应到本来取之不竭的魔气,正在渐渐减少。
万魔窟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分神去查看,但沈归夷的剑已经劈到面前。他一掌将沈归夷震退,正准备抽身,谢念之的剑又到了。逼退谢念之,卫渊又欺身而上。等击退卫渊,沈归夷又来了。一个接一个,不要命一样。
帝问从他们的打法中,更加确认有什么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他不再保存实力,攻势愈发凶猛。
一掌震退沈归夷,一掌逼开谢念之,又一掌将卫渊轰飞数丈。他终于撕开一道口子,转身便要朝万魔窟方向掠去——
两声清越的凤鸣撕裂长空。
一银一蓝两只凤凰从南边疾掠而来。银色在前,蓝色紧随其后。
寒霄飞在母亲身后,催促她再快一些,一定要帮苏慕梨、帮人族赢下这场胜利。
冰影尊者本不想牵扯进仙魔两族的战争,她活了数千年,见过太多朝代更迭、仙魔兴衰,不想沾染这些因果。奈何寒霄一直惦记苏慕梨,在她耳边求了数日,她这才无奈前来。
她遥遥一扫,便知战局关键在帝问与沈归夷等人这处。
疾速飞至帝问上方,银色羽翼一收,幻化成一袭银羽华服,将她周身裹住。她掷出数根银羽,如利剑般刺向帝问,封住他的去路。
寒霄则俯冲而下,将一名正与纪瑄缠斗的灵魔撞飞,落在纪瑄身侧。
沈归夷稍稍松了口气,趁机捏碎几颗灵石,快速汲取灵力。
帝问散出神识,感知到面前这只凤凰实力在神游境中期,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蝼蚁添一只稍大的,终究还是蝼蚁。他挥掌攻去,魔息掀起狂澜。
冰影尊者的华服在空中猎猎翻卷,银羽流转,化作一面银色的光盾,挡住帝问的攻击。
沈归夷、谢念之缓过劲来,趁机再次攻上。
帝问没能脱身。
对战数合,沈归夷敏锐地察觉到,帝问受伤后,恢复的速度减慢了些,他的攻势,似乎也不似之前那么凌厉。
即便成为魔神,只要截断他的力量来源,他就并非不可战胜。
沈归夷明白,这一切的转机都缘于苏慕梨。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帝问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