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骏六岁那年秋天,父亲骑自行车载他去祠堂。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半个时辰。但祠堂在村子最里头,沿着土路一直走,走到没有人家了,再拐一个弯,就看见了。
后座绑了一块旧棉垫,是母亲缝的。针脚粗粗的,但结实。垫子有点硬,硌得屁股疼。陈见骏两只手攥着父亲的衣角,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路边的稻田刚割完,留着齐刷刷的茬。麻雀一群一群地落在上面,啄食遗落的谷粒。有人骑着水牛从田埂上走过,牛背上搭着一块破布,人坐在破布上面,晃晃悠悠的。
父亲骑得不快。链条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唱歌。
陈见骏没有说话。他六岁了,已经不太在大人面前说话了。不是怕生,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祠堂在村子最里头,门前两棵大榕树,根须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祠堂的屋顶。树下摆着几块石凳,被坐得光溜溜的。
父亲把车停在树下,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衣领。衣领不太齐,一边高一边低。
“进去听师父的话。”
陈见骏点点头。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骑上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祠堂的门半掩着,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里面暗,眼睛要适应一会儿才看得清。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关公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直直地往上飘。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只狮头。
红的、黄的、黑的、花的。有的张着嘴,有的抿着嘴,有的眼睛瞪得铜铃大,有的半眯着像在笑。竹篾扎的骨架,纱纸糊的皮,彩漆描的鳞。阳光从天井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只金红相间的狮头上,那两只眼睛像是活的,正盯着他看。
陈见骏站在原地不动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看什么呢?”
他指了指那只狮头。
老陈师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那是佛山来的,扎得好。”
陈见骏还是盯着看。
老陈师父五十多岁,精瘦,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他蹲下来,跟陈见骏平视:“你爸说你想学舞狮?”
陈见骏想了想,点头。
“狮头还是狮尾?”
陈见骏又看了看那只狮头。它的嘴半张着,露出两排白牙,舌头红红的,像刚吃过什么。
“狮头。”
“为什么?”
陈见骏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像六岁孩子说的话:“狮头看得远。”
老陈师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动了动,像是被什么逗了一下。
“远有什么好?”
“能看到前面。”
老陈师父没再问。他拍了拍陈见骏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挺重。六岁的孩子被拍得晃了一下,但没退。
“行。”老陈师父说。
那天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个孩子,都是各家大人送来的。祠堂里渐渐热闹起来,有哭的,有闹的,有蹲在门槛上看蚂蚁的。
将近中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拉扯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拽着一个男孩的胳膊往里拖。男孩黑黑瘦瘦的,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像是刚从田里捞出来的。他使劲往后缩,嘴里嘟囔着什么,老太太不松手,一边拽一边骂:“你爸不在了,你妈跑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你不学点本事以后吃什么?”
男孩被拽进祠堂的门槛,一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脚底板上全是泥,踩在祠堂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一个的泥印子。
老太太抬头看见老陈师父,松了口气。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碎发全散在脸边,被汗粘住了。
“陈师父,这孩子就交给您了。”
老陈师父看了看那个男孩。男孩低着头,手指抠着自己的裤缝。裤缝上有一道口子,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破的。
“叫什么?”
“林远舟。”老太太替他答了,“他爷爷给取的名。远——”
“我问他自己。”
老太太不说话了。
老陈师父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他眨了好几下眼,把泪逼回去了。
“林远舟。”
“多大?”
“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