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在九月初去了杭州。
离开深圳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编织袋。行李箱是来深圳时候买的,拉链已经坏了,用绳子绑着。编织袋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五块钱一个。
他拖着行李箱下了六楼,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那是他住了将近两年的地方。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风扇。天花板上有一片蝴蝶形状的水渍。
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那只金色的狮头还在。
他打了一行字:“我过年回去。”
犹豫了很久,发出去了。
他站在马路边等。旁边有一棵杧果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杧果。有几颗熟透了掉下来,烂在地上,蚂蚁排着队在吃。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他赶紧看。
陈见骏回了:“好。”
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我有话跟你说。”
发出去了。
这次他等了很久。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站在马路边,太阳越来越大,杧果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指擦了擦屏幕,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他告诉自己,也许陈见骏在忙。在教徒弟。在扎狮头。在给师父翻身擦洗。总有原因的。
他拖着行李箱去坐高铁。
高铁站人很多。他排队过了安检,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送别,有人在挥手。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年前他坐中巴离开村里。现在他坐高铁离开深圳。两次离开,方向不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都是在离开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不确定的地方。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建筑慢慢地往后退。深圳的高楼一栋一栋消失在视野里。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回复。
到了杭州已经是晚上了。公司在城西,培训的地点在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他分到了一间员工宿舍,两人间,室友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叫小冯,东北人,话很多。
小冯说:“哥们儿你哪儿的?”
“广东。”
“广东哪儿?”
“梅州。”
“没去过。远不?”
“远。”
小冯又问了几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后来小冯看出来他不想聊,就不问了,自己躺在床上刷手机。
林远舟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
他给陈见骏发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一天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打开微信几十次。每次看到那个金红色的狮头头像,心就跳快一拍。每次看到没有新消息,又沉下去。
第一天他想,也许陈见骏在忙。
第二天他想,也许陈见骏没看到。
第三天他想,也许陈见骏不想回。
第三天晚上,他发了一个问号。
“?”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拨了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小冯在旁边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
他只听到电话里那个女声说“已关机”。
关机了。
他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那个问号。上面是那句“我有话跟你说”。再上面是一个“好”字。
一个“好”字。一个问号。
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回复。电话还是关机。
他给陈婶打了个电话。
“陈婶,你最近有没有见骏的消息?”
“见骏?没有啊。怎么了?”
“他手机好像关机了,我联系不上。”
陈婶说:“哦,我上礼拜听说他手机坏了。摔了还是怎么的,屏幕碎了,用不了了。”
“那他没买新的?”
“还没呢。他嫌贵,说等攒够了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