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呼呼呼......”
冰凉刺骨的冷水猛地向和黄袭去,他被刺透得惊醒过来,牢中一片寂静,只余他艰难的喘息声。
和黄用力睁开双眼,发现视线模糊不清,他甩甩头晃去脸上的水渍,定眼一看,眼前陡然立着一道身影,那是他在这营中最为畏惧之人。
“掌教大人......冤枉呀......”他根本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惧意,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一股热意自下身流出,绔间一片湿濡。
李昭宁忽地抬手,自乌黑的鬓发间拔下那缠枝莲赤金簪,她敛眸垂首,右手缓缓拂过簪头的缠枝莲纹路,指尖来回摩挲着,簪身的凉意沁入指腹。
云涧伸手拾起铁钳,在碳炉中轻轻拨弄,他的眼底覆满寒意,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说,谁派你来的?”
他偏过首,眸光寒冽地落于他身上:“你应当知晓我的手段,我劝你尽早坦白。”
和黄被他这一盯,哆嗦得愈发厉害,他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对不起呜呜大人,我也是被逼无奈......”
“三年前,你受命下崖执行任务,便是那次吧,他们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竟叫你甘愿叛主?”
“叛主”二字将一落下,和黄面色骤然溃败,再无半分为自己辩驳之意。他紧紧合上双眼,浑身宛若泄了气一般,待他再度睁眼时,神色变得颓然。
他的视线转移到炉中烧得火红的碳块上,记忆涌上心头,他低声道:“三年前,我奉命前往王府传送密信,路上突遇一少女被两名贼人按倒在地欺辱,我心知自己身负要务,不宜多生枝节,可我实在不忍,还是出手救下了她......”
唉......竟是这般落入算计之中。
李昭宁望着屏上的虚影,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后来,我护她回家中,她言自己本就孤苦,此番受辱,内心实在无法承受,她意欲寻死,是我将她劝了下来,她哭着在我面前除去衣裳......”
......彻底落入圈套,敢问哪位良家女子,在受辱后还有心思引诱救命恩人的呢?
李昭宁已能预判到事情后来的走向。
“这一耽搁,便去了半日。离开前我向她许诺必尽力夺得首席之位,借此争取多几回下山之机,可后来,我也未做到......半年后,有人借她随身之物引我至崖下,那时,我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她。”
和黄倏然有些哽咽地说道:“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是我们的孩子。她不愿我因此遭受胁迫,便一头撞向了那人的刀口,鲜血染了一地。”
他眼眶泛红,克制着接着道:“那人说可以救下她,他逼我立誓效忠......我别无选择,最终答应下来。”
痴男......如此阴毒之计,竟让他深陷其中不自知。
李昭宁眸光微动,终究禁不住开口:“你可曾想过,那姑娘从头至尾,都只是用来引你入局之人?”
她腹中的孩子,亦可能是别人的。
和黄沉默半晌,低声道:“她定然也是被逼无奈......她不会骗我......”
“她死了,太子的人没将她救活,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将营中发生之事定期告知,便能将她的葬身之处告知于我......”言及此,他的情绪濒临崩溃,审问室里蓦然响起他悲怆的哭声,像决了堤似的,他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
或许,那姑娘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她动了真心,甘愿以死换得和黄自由,可惜造化弄人,她即便豁去性命,也终究是徒劳一场,或许连这姑娘的死,亦是太子定好的一步棋。
可惜呀......
不知何时,云涧已默然返至她身侧,他轻声问道:“小姐预备如何处置此人?”
李昭宁轻舒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泛滥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凡涉及家国之事,断不可沉溺于儿女情长,她暗暗警醒自己,必须守住理智,以大局为主。
“叛主之人,按律当如何?”
“按营中规矩,叛主之人不再任用,当斩。”
“那太子那边,该如何?”
屏后的和黄突然出声:“这些年来我备受煎熬,心中自知一切已无回转的余地。我设法摸清了那日与我会面之人的底细,他名唤计宗,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似颇得太子器重。”
他接着道:“太子生性多疑,自那之后,他们未再与我正面往来,只以信鸽互通讯息,信鸽足系红绳,每月会准时出现在密林深处的隐秘鸟笼中,待我密信缚于足上红绳之处,再以特制骨哨吹之,它便会振翅折返东宫报信。”
“云涧......”李昭宁静默片刻,艰难开口道,“且容他自行了断罢。”
“是。”
“多谢小姐开恩!若有来生,属下愿誓死追随,愿小姐岁岁无忧,一世长安!”
未几,和黄自绝而去。
李昭宁摒去思绪,抬手将赤金发簪缓缓插回发间,吩咐道:“他的手碰过桌上那附了腐蚀粉的假密信,此粉有毒,沾染后三日内若再触碰纯金器物,周身会萦绕着难以祛除的腐臭之气,让下面人收敛处置时注意着些。”
“是,小姐。”他单手负于身后,眉目之间看似温润如常,他垂眸盯向地面,纤长的睫毛遮去眼底的戾气,不动声色间,心底的杀伐之气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