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雨大作,原本寂静的窗棂此刻却持续发出巨大的声响,是雨滴在不遗余力地拍打。
叶淮猛地坐起,抬手揩了一把额上沁出的细小汗珠。
这样的夜,他自小就见过。
白日里,花拂说他心肠仁慈,可这次真的不是。
说起来,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位出色的捉妖师,还是因着那只名为“玄朔”的风妖呢。若真有机会,他怎会不立刻手刃了这只膀大腰圆的千年老妖?
他只是没想到,十五年过去,他依然不是玄朔的对手。
只可惜,他不能跟玄朔斗个几千几百年--人的寿命,几十年顶天了。
若是直到他身死,玄朔还毫发无损,又该怎么办呢?
哈哈,好歹他还有下辈子呢,叶淮乐观地想。这辈子斗不过,那他就生生世世与玄朔为敌,总有一日他会赢的。
想到这,他又心满意足地拉过被子,合上眼睡了。外面风雨漫天,却再也惊扰不到他。
只是,他在入梦前,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六百年前,十三天十三夜的大雨填满干涸的空潭时,也是这般光景么?
叶淮最终睡了一个好觉,花拂也是。
只不过,花拂用了一点“小伎俩”。
他醒来时,已是清晨,四肢百骸无一不暖洋洋的极为舒服。他已经两月为睡过这样一个整觉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恩人”--昨日刚捉来的莲花妖。
他作为如今整个姑苏一带唯一的金石捉妖师,理应让所有妖闻风丧胆。昨日跑了一个风妖,那也罢了,毕竟人家一千多年可不是白练的。
然而眼前这只,顶多也就五百年,居然也这么镇定自如?天理何在!
花拂像是吃了大亏似的,暗自愤愤不平着。
菱菡却好似浑不在意,冷静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处决”。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挂念的人。相反,她有两个至亲般的存在,一日未见就令她思念成疾。
只是她太明白当今世道妖之不易,所以只好看淡了生死。眼前这人是金石捉妖师,他要杀死自己何其容易。好在她昨日急中生智,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睛下方的层层黑云。
她最会摄人心魂,不过这门法术也有好处--它能助人睡眠。
花拂抬了抬眸,对上了那对秋水般的眸子,再往下粉红的颊子,再往下是两片薄薄的微笑着的唇。
贵为金石捉妖师,就算是为了体现他不凡的气度,也应该放了她。更何况,她昨晚帮了他。这样一来,他就更没有理由杀她了。
“你走吧。”
菱菡微微敛衽以示谢意,然后便急切地回去了。
回到碧落潭,她惊讶地发现眼前二妖眼下的黑云竟快要赶上花拂了。
素禾喜得手舞足蹈:“菱菡!你回来啦?”
何田焦急地将她拉至身前,用一双大眼睛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忧心忡忡道:“那个臭金石,没把你怎么样吧?”
菱菡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本应合家团圆的幸福场景,素禾却突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盯着寂寥的空潭,忽道:“此地,不宜久留。”
“为何?”二妖均是一惊。
“这个地方,已经被银石捉妖师叶淮发现了--都怪那个狂妄的风妖玄朔!”素禾恨得牙痒痒。
身为妖,他们早已习惯了东躲西藏。但这次不一样,纯属是被同类给出卖了。
“不过也没关系,兵来将挡--”
“土来水淹嘛。”
何田和菱菡异口同声地接过话头。这是三妖之间约定俗成的默契,因为素禾不喜欢“水来土掩”这个词--实在太不吉利了。
素禾方才还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笑容也攀上脸庞,仿佛一场风波已然过去。
吉利话是说了,吉利事却没办成。
好不容易等到十二个时辰过去了,“身随心移”的法术不用白不用,素禾本想去为他们探探路的。
她想得好好的,再往南走三十里,有一间十几年来荒无人烟的宅子。宅子很大,应当刚好容得下一个池塘。
等转个圈儿降落在在宅子正中央时,她却傻了眼。
不止她,叶淮和玄朔也傻了,双双停下手里的招式,齐齐向她看去。
她卷入了一场人妖大战!
刚凝神聚力欲悄无声息地溜回碧落潭,就听得身后传来浑厚的一句“喂,小妖,还不来帮我?”
是玄朔!素禾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本已消失的半个身子迅速地在一人一妖眼前重现。
“上善若水!”
一大股水流自手掌中凝起,又朝玄朔疾奔而去。
然而刚一出手,她就后悔了。这一次,是她意气用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