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妖素禾，你放心，”这个正儿八经的称呼让素禾浑身不自在，“我一定会做个好人。”

叶淮的脸上勾起一抹颇具玩味的笑容来，既从容优雅又让人莫名其妙地发恼。

素禾一时怔住了，随即又反应过来，回了一个笑容，灿烂而真情实意。

“好啊，那我便信你，捉妖师叶淮。”

自从遇到叶淮，几乎每个夜晚都令素禾辗转反侧。

从前是瓢泼大雨中的一簇雨点时，素禾从没怀疑过自己，仿佛填满空潭就是自己的使命。

后来成了碧落潭，她觉得无甚意思，直到出现了一株白莲，一只鲤鱼。

年复一年，安稳柔静，那时她觉得岁月不过如此。

后来，许是她实在按耐不住喜好热闹的性子，要她做个死潭实在困难，要她做个姑娘倒是愿得一乐。

更令她乐出来的是，她甫成了人形，鱼与莲也紧跟着变成一对年少男女，一个生性好动，一个冷若冰霜。她觉得新奇，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两个人是长在自己身子里似的。

但新的危机很快就打搅了这种美妙的平衡。他们开始有事可做了，这件事就是对各路捉妖师东躲西藏。

她偶尔会觉得疲累，但大多是时间可以适应。毕竟兵来将挡，土来水淹。

再后来，出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捉妖师，他三番两次放走他们几个，对着一个幼小的男孩说成为顶级捉妖师才能改变千百年来人与妖亘古不变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他还对自己说，他会做一个好人。

素禾头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何为迷茫困惑，不得其解，不得其真。

素禾从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有这次，她不可思议地没有按照自己的规划行事。

她没再去找玄朔，而是闭关练功，直到明月由满变缺，再由缺变满。

她举棋不定，最终还是去了选拔副妖主的比武大会。

至于她当初想好了的，易了容再去参观，却全被抛诸脑后了。

众妖很快聚集在一处，可想而知来的都是妖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除了素禾。

不过，她怎么说也是玄朔新收的弟子，就当是给师父加油助威来了。

玄朔庞大的体型想不被人看到都难。一片嘈杂中，他东张西望地似在寻找什么。

“师父——”素禾瞬间会意，笑着朝他招手。

玄朔并未直接朝她走去，而是远远的一扬下巴，意思是说：乖徒儿，等着看你们师父大显身手吧。

全场屏息凝神，风沙漫天。

素禾的眼珠子麻溜地扫了一圈，没见到冥妖的身影。

这个传说中的万妖之主，还真是神秘得不得了。

她去找过他几次，用妖力兑换闭气符。她的印象中，他身形颀长如仙鹤，连眼睛也是又长又细。眼头向内收敛着，眼尾反而张扬地翘起，有他自己独特的好看的弧度。

不愧贵为万妖之主，高傲到不愿露脸。

素禾默默钦佩着，心中想的全是一句话：我这个小妖何时能为妖如此呢？

作为上一年的副妖主，玄朔趾高气扬，直接大喇喇地走到台上，大喝一声：“诸位，有谁想与我一战？”

周围鸦雀无声，空气寂静得可怕。

“哼，你当谁怕了你不成？”

众妖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一处，只见玄朔的面前，端端正正站着一位身形矮小瘦削的男妖。

连一旁看热闹的群妖都开始了颇为不屑的窃窃私语，更不必说一向高傲自大的玄朔了。

“……你？”

果不其然，玄朔从鼻子里“嗤”的一声，甚至没再抬眼看那风中傲立的草妖。

他只是一棵草，而他可是能让他瞬间凌乱的无形的风。

玄朔背对着草妖，重新面向群雄。

“若无妖来战，则自由我来担任下一届……”

一句话还没讲完，玄朔忽然觉得呼吸一。

低头看去，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几根粗壮的藤蔓给弯弯绕绕地缠住了。

玄朔大怒，立即发动全身力气试图将它撑开。

然而，令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他越是用尽全力，那藤蔓缠绕得越紧，直到他开始喘不上气来。

群妖看着他，像看着威风凛凛的老虎忽然间变成了红脸的猴子。

玄朔被彻底惹怒了。

他终于盼忍无可忍，催劲运功，霎时间风沙四起。

草妖、何田、菱菡……所有妖都陷入了一片混沌中。除了素禾。

素禾气定神闲地站在吱哇乱叫的妖群中，情不自禁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几片临危不乱的树叶。

这是前几日师父玄朔所赠的宝物，戴在手腕上便能抵御其攻击。

再次恢复明朗时，众妖见到的是这样一番情景：玄朔跌坐在地，满头大汗。草妖的无数藤蔓仍然伸展着，然而已经伤痕累累。

众妖在心中疑惑：究竟孰胜孰负？

然而谁也不敢吱声，四周仍然维持着一片沉寂。

已经静到了呼吸声清晰可闻的地步。

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目光聚集处，瘦削的草妖缓缓踱步，不卑不亢地退出擂台。

众妖心中了然，轰然爆发出的一阵接着一阵的喝彩声很快将寂静打破。

玄朔站在擂台中央气喘吁吁，并未因为获胜而喜悦，反而为自己适才因轻敌而带来的短暂的丢脸而感到无地自容。

“……还有么？”

这句话的语气比之方才已被削弱了三分。

瞬间又安静下来，没有一只妖敢接茬。

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当今妖界，除了神秘兮兮的冥妖，最大名鼎鼎的非风妖玄朔莫属。

玄朔被剥夺的骄傲之气终于归位了。他消失的笑容一点点重新浮现在脸庞上。

“既然如此，那便……”

“且慢！”

玄朔的眉毛已拧成了麻花，看热闹的众妖却逐渐喜笑颜开：这是哪个不怕死的？还是说，真有这么一个潜伏多年的高手？

玄朔再一次被激怒了，他早已忘记方才因轻敌而带来的教训，而是伸手一挥，立即旋风又起。

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模样，大家就又被风暴卷起的尘土迷了眼睛。

清清楚楚看见那妖的脸的，惟有素禾。

妖界不乏面容俊俏的妖男妖女，比如冥妖，比如菱菡，再比如她自己。

然而，当这只妖出现，素禾只觉得所有妖与她相比全都相形见绌了。

只见她身穿一袭素白的带有梅花纹点缀的衣裳，长发自由地在风中舞蹈着，细长的眼中一对光亮的眸子熠熠生辉。

那两片薄唇勾起一抹不端正的微笑来，似是在讥诮。

下一瞬，两妖的身影开始以一种快如闪电的速度交战起来，即使特殊如素禾，也一时不能分清究竟战况如何。

群妖惶恐不安，议论纷纷。

在一片低沉浑厚乱七八糟的声音中，冒出来一个清脆悦耳的。

“玄朔，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