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真的再无泪可流了。于是她只是笑着,极轻极柔地说,“素禾,我走后,有一件事要嘱托与你。有个人类孩童,名为阿曜,又聪慧又不怕苦……”
“阿姐?你说什么呢!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就要走了?”素禾的心立即开始了惶恐的战栗,她忙不迭地打断纤凝,心底却已隐隐升起一种不祥之感。
纤凝缓缓摇了摇头。
素禾立刻心底一凉。几乎是同时,她的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她颤着声音问:“怎么会?楚繁给的浮灵果是假的对不对?可你已经活过来了啊!没事,他那里还有荆果呢!吃了就能灵力大涨,我这就去管他要……”
“不是的,素禾。”看着这个从小将自己当成亲姐姐的小妖,纤凝心中泛起一股柔意。她何德何能?怀晴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世上爱她的人还真是不少。
有些话若今日不说给这小妖听,恐怕以后就再无人知晓了。当然,除了方才山洞那位。不过山洞那位的命可没什么准头,不知到第几个三百年就到了旁人手中。因此有些秘密,还是说给素禾听好。也省得她心中忧思太过,无人能分担。
曾有三妖,聚于云霄。
一切之缘起,不是从三百年前,而是从三百二十七年前。三百二十七年前,曾有一朵宽敞的云,得了妖气凝聚而成型,久久停留在一方天空中。
云的上方,旧居着光、云、雷三只妖。他们给这云起了个名,叫做春霭。从此以后,春霭便是他们的家。三百年后,也有个地方,叫做碧落潭。只是后者的三位主人尚且懵懂,不知何为情爱。
春霭中,三只妖向来不分彼此。心情好时一起贴上闭气符上人间散步,累了便回到云里歇息。捉妖师自然是遇过的,相互帮扶之下也总能躲过。
那时的怀晴以为,他们再过千百年都会如此。
可其实,不过区区二十七载,这样的日子便如离弦的箭,再无回头之日。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一个吻说起。
那一个春日,风和日丽,万里晴空。两只妖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河边,携手从云里下来玩儿。
“如此晴朗天气,甚是难得。怀晴居然还在睡懒觉,醒来定要怪我们没叫他起来赏花了。”纤凝边抚摸着河边的一簇簇野花,边托腮道。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霆霓早已涨红了脸,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紧盯着她的侧脸。
“不如我们……”
一句话还没说完,纤凝忽然怔住了。因为她感到自己的颊边飞快地痒了一下,湿湿的。
她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转眼间心头只剩下这么一件事。她呆呆地将头偏过来,却正对上他那双本欲躲闪却又忍不住偷看的眼。
他的眼中,满是赧然。
她又怔愣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明白过来以后,心里却还是一片懵懂恍惚……
她早忘了,她本想说的是,不如我们叫怀晴也下来玩儿吧。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怀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听得分明。纤凝皱着眉,满脸歉然:“怀晴,对不住。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三个还是像以前一般,如何?”话是对他说的,她手中却牵着另一人的手。
“不可能!妖怎么可能会有所谓情爱?那是人才有的东西,肮脏之至!”他早已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怀晴,别这么说。”霆霓认真道,“人间可有情爱,妖怎就不能有?”
“可是妖,妖不能……”怀晴依旧怔愣着。
“不能的事,我们自然不会去做。可还有些事,妖与妖之间也未尝不可。”说罢,霆霓望向身侧的纤凝,目光温柔。纤凝也回他一个甜蜜的笑容,随即挽住他胳膊,顺势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头。
怀晴的心里不知从哪生出一堆荆棘来,狠狠地将他刺痛。“好。既然这样,你们留,我走!”他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铿锵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久久回荡着,不留一丝余地。
“怀晴,你说什么呢?我从没想过让谁走。”纤凝语气坚定,“春霭还是春霭,你也还是我们的……”
“够了!”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眼里的怒火不停翻腾着,几乎要涌出来。有很多不堪入耳的话一瞬之间堵在嘴边,可他还是没能说出口。就连那难收的怒火,最终也转化为一片冰冷。
他冷冷地笑道:“既然是我怀晴打搅了二位行这苟且之事的雅兴,我又有何颜面责怪二位欺瞒已苦?怪怀晴未能早早察觉,这才到了二位不得不出言相赶的地步。”
“怀晴!”她也怒了,眼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痛,“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都说了,谁都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为何如此……”
话还没说完,她蓦地停住了,眼中却毫无征兆地滑出一滴泪来。因为她亲眼看着他最后冷冷地望了她一眼,看着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而后便逐渐消失在春霭,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尽头。他的背影是那样绝决。
“怀晴!”虽然自知绝无可能追得上,霆霓第一反应仍是去追。他的身后,纤凝却轻轻叫住他。“别追了,让他走吧。”
他不解地看向她,她那滴泪却早已被自己抹去,恢复了最平常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不快全未曾发生,仿佛这世上不曾存在这么一个名叫“怀晴”的妖,更非她的故友。
她尚未死过时,共为他掉过两次泪。这便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