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随心移”已然失灵,好在她还有轻功。火急火燎赶回碧落潭,菱菡果然已经不在。她心底一凉,几乎要站不住。
潭里却有人比她更颓丧。
见何田还活着,她暂松了一口气。可当她靠近,却又立即骇然。
“……何田?”她试着唤了一声,没人应。
何田静静地仰躺着,不是哭诉也不是发怒,就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空,一动不动。他脸上有个地方骇人得紧,像不知从哪挖来的石块,也像梧遇用梧桐树皮搓成用以骗人的药丸,却独独不像人的眼珠。他的脸上无泪,惟有一潭死水。
“何田,你先冷静一点。做傻事也救不了菱菡……是吧?”方才还嫌叶淮太过冷漠,可面对何田,她发现自己也只有这一句话说得出来,而且同样显得虚伪。
素禾自知此时什么话也劝不了何田,当下心一横,去找了一个人。
“身随心移”是她素禾独有的法术,可想见冥妖,用不到这个。
看着冥妖那双狭长的眼,素禾还真不适应。再想到那个笑面虎楚繁,更是觉着风马牛不相及。虽说楚繁骗了她且被她识破,但一想到想象中神秘高大的冥妖其实是自己的老熟人,而且还是个可怜人,敬畏之心也就少了几分,反倒更添亲切感。
“又要换闭气符?”冥妖抬了抬眼。见是她,倒无惊讶,仿佛她只是自己众多妖民中的一个,与别的并无二致。
若此刻她见的是楚繁,楚繁就一定不会这般,而是会假惺惺的同她寒暄,素禾心中想。
“不,不是闭气符。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所以特地前来打听。”
“什么事?”
一个声音响起,却不是来自于面前的冥妖,而是来自于身后。
素禾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发现竟又是一个冥妖!
“这是怎么回事?”素禾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就端坐于此的冥妖呆滞着目光并未回应,身后那个刚来的冥妖却笑起来。
素禾已明白了一些端倪,她指着坐着的那个冥妖说:“他……是个假人?”
身后那个冥妖笑意更深,目光里带着欣赏的意味。“若真要我自己应付这天下之妖民,那不累死便是好的了,哪还有空闲让我来钻研什么楚繁什么荆果的?”
素禾一想,确有其理。虽然她早听桂花婆婆说楚繁一年中从头忙到尾,但作为冥妖大概还是不够用的。若说他有个假人帮他应付交换闭气符这种小事,倒也合理。
“不过,这可不是完全的假人。”像是猜到素禾在想什么,冥妖忽然向那个“假冥妖”一笑,画面极其诡异。
更诡异的是,假冥妖居然回了一个笑容,动作自然地朝真冥妖垂首谦逊道:“跟妖主大人您比,自然是逊色多了。”
素禾目瞪口呆地看着真冥妖,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门槛不算高,只要半数灵力便可制成,并非妖主的特权。”解释如愿而至。
“半数灵力……这门槛还不算高?敢情你灵力无边,要多少有多少。”素禾嘟囔道。由于坚决不肯同别人主动贬低自己,剩下的半句她没说出口。那便是像她这样半瓶子晃荡还总是无端失灵的,用半数灵力做个假人那干脆自己也别活了,相当于提前给自己做了个陪葬品。
“好了好了,说正事。楚……妖主大人,您可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入妖牢的法子?”素禾没忘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进妖牢?”冥妖大奇,“那还不好办?找一个捉妖师让他杀了你不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进妖牢!”素禾已经急出汗来,“是好端端地进去,再平安无事地出来,不仅自己要出来,还要带一个被关在里面的妖出来。”
“要真有这种法子,世上哪还有那么多无辜枉死的妖了?若真有这种法子,他们不早被别的妖救走了?”冥妖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嘲弄。
素禾的心渐渐冷了下来。连万妖之主都不知,看来是真的没有法子了。
失魂落魄中,素禾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如无家的冤魂般,在外游荡了整整一日。连闭气符也没要,也不怕什么捉妖师将她捉去了。她看,看小孩子叽叽喳喳地笑闹;看寻常夫妻之间吵到一半忍不住先笑起来;看浩浩汤汤的送葬队伍抬着棺木边走边哭。
这些身影中,没有妖。妖不能从幼孩变成青年;妖不能成亲生子;妖死后不会有人祭奠。不,妖甚至不能自然地变老,老到落叶归根。妖只要活着,就得躲。只要躲着,就得活。直到被捉妖师收入石中,这一辈子才算结束了。可遇到那个捉妖师之前,没有妖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黑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回去看看何田。
令她惊讶的是,碧落潭里除了何田还有一个身影。素禾定睛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梧遇。
他身边坐着的何田,不知何时已褪下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转而变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希冀与痛楚的神色。
梧遇见她回来,左手撑地让自己站起身,“素禾,菱菡可能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