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真的睡熟后,她鬼使神差地起身,开始在这间屋子内翻找着什么。
不过一个时辰,这间屋子内稍微值钱的东西:玉制的扳指、鎏金的杯盏、紫檀的匣子……尽数被她装入一个巨大的布袋里。
她独自行了两个日夜的路。夜里,她独自躺在客栈舒服的软榻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心中想的是:十七年前的阿娘,是否也如此孤独无助呢?不过没什么大碍,她很快也要有人陪了。
那一日,她早早地醒来,客栈的人却叫她下去,说有人在等她。掌柜的只说,那人是个银石捉妖师,面容清秀。关凤脑海中现出钟鼎的脸。她攥紧手心,只说不见。可她总不能在客栈里待一辈子。
正午时,她背起包袱下楼,心想大不了将这些尽数还给他便是。
甫一出客栈,她却愣住了。来人不是钟鼎,竟是她已经快要将其遗忘的花护。
花护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之色。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已找了你许多时日,终于打听到你的下落。”
她知道自己和钟鼎的事肯定早被他听说了,只低头笑笑,全无数月前独属于小关女侠的骄傲风采。
她本以为,他只是个重情重义的友人,听说她过得不好,想顺手周济一把。却没想到,他第二句话是:“你若不介意……可以委身于我。若不然,世间流言诸多,你一人恐怕难以应付。”
说这话时,他别开头不看她的眼,就连耳朵也红了,语气却依然淡淡的。教人分不清这是正经话还是玩笑话。可以她对此人的了解,只怕他任何一句皆为正经话。
两人寂静了半刻,她像是下定决心,将手置于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花银石为人仗义,关凤一世难忘。可花银石有所不知,我如今……已有了身子。”
花护愣了片刻,就在她要挥手告别时,却僵硬地开口道:“那、那就更需如此了。你腹中之子需要一个名分,你、你亦如此。”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一阵热意传来,她眼中再次涌出泪来。她很想说她不需如此,可心中某个地方却忽然松动了,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盯着他,看他同样呆呆地盯着自己,直至天长地久。
花拂八岁那年,花护又收了一个弟子,名叫叶淮,和花拂同龄,是友人之子。他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只能跟着他。江湖风大,人越多越危险。他默默叹口气,和关凤再生一子的念头被彻底打消了。从前是汤药,后来是药,他自己准备便好。
花护一生,从来有什么便要什么。他从未开口问过关凤,当年那玉佩为何不见她戴。他更不会晓得,那存着心思赠给她的言明心意之物,早在她与别人的恩怨中被摔碎了,死不见尸。
关凤走得早些,她到死也不知当年的玉佩正是花护送的。她走后,花护独自抚养着花拂与叶淮,两个男孩他都视如己出。
三十七岁那年,花护成了领头捉妖师。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在五年后离开。而五年后的领头捉妖师,是恨了他几十年的钟鼎。
他至死不知,关凤嫁给钟鼎,是为了那块玉佩。
可钟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一场短暂姻缘,一个领头高位。这些,通通非他想要,而是花护所有。
若说他的人生真有什么未了的愿,那便是——胜过花护,拥有他所有的一切。
钟鼎得知花拂竟是自己亲生儿子后,终于将真相告诉了他。那便是领头捉妖师之位确实是自己争来的。之前什么传位走过场之论,全是他为了拉拢他胡编乱造的。而之所以要拉拢他,为的也不过是骗取他的妖珠,再想方设法让他身败名裂。
这些话,钟鼎说出来倒不嫌害臊。毕竟眼前又不是外人,那可是他亲儿子。自从当年关凤拿了他所有值钱的东西偷偷离开,他就对女人恨极了,此后半生再未娶过。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却突然得知自己有个二十二岁的儿子,还是同龄人中顶级的金石捉妖师,这怎能不得意忘形?
花拂自己却得意不起来。这些年来,对于这个“钟叔父”,绝对称不上崇敬二字。此生在他心中唯一称得上这二字的,也就只有他的先父而已。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崇敬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其实和他不过陌生人罢了?而面对这个前一个时辰还命人对他大打出手、后一个时辰就亲昵地喊他儿子的钟鼎,他又怎能喊得出口“父亲”?
花拂忽然想起许多事。他想起自己沉默的“父亲”,想到明明豪爽奔放却在父亲面前格外温柔的母亲,又想到八岁那年就跟着他们闯荡江湖的外姓人叶淮。
十几年里,他总是暗自较劲,不是同自己较劲,却是同叶淮较劲。因为叶淮明明不是爹的儿子,阿爹凭什么对他们一视同仁?难道就因为叶淮的石头一发光就是红色的?少年时的花拂,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以为只要自己成了金石,超越了叶淮,就能被父亲高看一等。可原来,从来都不可能。因为他是钟鼎的儿子,这个身份对花护来说,大概远比故友之子更令人喜欢不起来。
“我儿资质优越又绝不拖泥带水,等十年后,爹这位子肯定是你的!”钟鼎自顾自笑着,花拂的脸色却愈加阴沉。
“不过儿啊,你怎能真的对一个女妖产生那种心思?唉,红颜祸水啊!跟爹来!”说罢,钟鼎起身,真的朝外走去。
花拂跟了上去,迈的步子却像是丢了魂。
行不多时,钟鼎来到一个大水缸前。打开盖子,缸里装的却不是水。花拂定睛一看,竟是菱菡!她竟根本没在什么闭月楼!
菱菡浑身是伤,白衣早被染成血红,她被施了法术的绳子捆着而动弹不得,双目紧闭,只有胸脯极其微弱的起伏能证明她还活着。
钟鼎将自己的剑递给花拂,命令道:“阿拂,杀了她!”
花拂手一抖,差点没接住剑。钟鼎不满地催促道:“快动手啊!怎么,这时候你还舍不得?如此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正在这时,菱菡紧闭着的双目却慢慢睁开来,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睨着花拂,花拂也看着她,只不过眼神是惊恐。两人对望了许久,菱菡忽然扯出一个笑来,一个了然般的、令人寒冷到骨子里的笑。
花拂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不敢再看菱菡,却也不敢看钟鼎不悦的脸,只好盯着地面,声音哆嗦着道:“父亲,儿……做不到。”
“做不到?”钟鼎一边冷哼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那我来替你做!我要让你瞧瞧,如此懦弱,怎配为捉妖师!”
花拂始终盯着地面,只听得剑刃划过脖颈之声,却没听到女妖惨呼之声。他想,菱菡那样的妖,大概最后一刻也只是冷冷地笑着吧。
直到任何声音都彻底消逝,他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水缸里已经空无一物,钟鼎的金石却比之平日里更闪耀了几分。
是他杀了菱菡。翻来覆去,花拂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
“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你若实在喜欢,爹再给你找个傲的便是。这样畏首畏尾,连个妖都不敢杀,像什么话?又怎担得了领头捉妖师之大任?”
钟鼎背对着花拂,自顾自滔滔不绝讲着,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花拂眼神已然变冷,手也摸上了自己背着的剑。
“爹。”花拂冷冷地开口。
“何事?”钟鼎为又收一妖而得意,抚摸着自己的金石,头也不回地应道。
“领头捉妖师,自然不好当。您看,您不也只当了两年么?”这些字,一个比一个冷。
钟鼎觉得不对劲。他回过头来,本想说“今年才第二年,但我还能再当八年呢”,可话才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断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瞪大的双眼和张大的嘴上,便不动了。
花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利落地拔剑,冷冷地看着钟鼎倒地,又心满意足地看了一眼他身上心脏部位被自己捅出来的血窟窿。
从此以后,陵苏是待不下去了,他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