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表情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痛苦却似乎已经减轻了两三分,他同样没有任何犹豫,行云流水般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素禾知道,他这是被传送到魅境中了。
素禾刚想施展法术离开,却又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脸上似有泪痕,同样一副忧郁的样子,同样攥着一粒碎银,轻轻搁在酒台之上,朝曼裳微微颔首。
曼裳再次笑脸相迎,那位姑娘很快便消失在素禾视线中。
这样一来,素禾忽然没那么急着想走了。她忍不住好奇道:“这醉魂酒到底有何奇效?”曼裳的生意确是好得过分了。
曼裳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喝上一杯不就晓得了?”
恐怖的回忆再次袭来,素禾连连摆手:“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别走呀,素禾妹妹,”曼裳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素禾的胳膊,“你有所不知吧,这醉魂酒啊,可奇着呢。同一人只消隔上一两日再来,看到的景象说不定可就大有所异喽。更何况你已隔上了整整十年?”
素禾将信将疑地回忆着十年前在魅境中见到的景象:不过是一大群人抱头痛哭,稀奇归稀奇,大有所异又是什么意思?
曼裳一手仍然松松垮垮挽着素禾的胳膊,另一手已在她不知不觉中,为她斟了一杯酒。
斟好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到她嘴边,几乎碰到她的唇。
素禾眼前,一只盛满了馥郁液体的精致酒盅被猛地放大。越过酒盅,她看到一张模糊的脸,是曼裳和善的笑脸。
一杯酒猛地下肚,她差点被呛到,弯腰咳了好一阵,喉咙好不容易才恢复清明。
她抬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晴朗桃源之中,布满视野的乱花乱草,快要溢出来的芳香。此地不似外面一般燥热,而是温暖而舒爽,令人一旦到来便再不想离开。
然而,这些特征,全部是十年前那次便有的。至于曼裳口中的大有所异,又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着,素禾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哭泣声。她连忙回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
是……叶淮?两个叶淮?一个委屈流泪,一个祥和微笑?
素禾心底感到异样,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前询问。
她迫使自己将十年前的场景更加详细地回忆一番。
当年……似乎也见到几对怪人,三两成团地聚在一处,或哭或笑,神情怪异。
当时的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喝了醉魂酒之人,会产生幻觉,将所有人认成同一个。
而此时的她,见到的是叶淮的脸。
她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那情绪名叫什么,她只感到无边无尽的痛,那痛感弥漫在心口,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瞬,一阵黑暗出现在她眼前。她下意识闭上双眼以抵挡眩晕。
再睁眼时,她已离开那虚幻之境,再次置身于曼裳调酒之地。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进入醉魂坊后,会看到什么人的脸?”
她不由自主有些紧张,目不转睛盯着曼裳有些玩味的笑脸。
“见到的,是自己日夜思慕之人,也就是人类口中常说的,情意绵绵所向之人。”
曼裳媚洋洋的声音传来,素禾心中好似闪电掠过。
她猜得没错。难道她,对叶淮……
“这么说,素禾妹妹已有了恋慕之妖?是树妖还是雪妖?总不见得……是个人类吧?”曼裳一眨风流的眼,意味深长地望向素禾。
素禾却说不上来为何,对于曼裳的笑容和调侃,此时忽然感到深深的反感。
她不能再久留了。不是醉魂坊,而是乾山。她要回到陵苏,那里,有一个人还在等她。
什么连累不连累,什么人妖分两路,她再也顾不得。
她只知道,自己已动了凡心。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后果。可既知道了,便不能再装作不知。
尤其是她想到这十年的种种,种种迹象无一不催她生出另一个想法。
这些年……他对自己,也是这种心思么?早就是了么?他早就知道了么?
一瞬里,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也许他在叶宅,教些生僻招式给阿曜阿菀;也许他正为了她的不告而别而气愤,气得饭都吃不下;也许他和花拂仍旧纠缠不清,已斗了和一日一夜。
种种可能,她都想过了,却独独没想到这一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是有的。
隔了短短一日,素禾再见着叶淮,却堪堪愣住了。
她没见着那个风流自傲喜好吹牛的耍剑人。懒洋洋的样子还是有的,却不是平日那副藏拙的德行。
她见到了一个,眉眼间似丧失了意志的,颓然而不自得的灰袍人,仰面躺在山头,也不怕日光晃眼。那块跟了他二十四年的银色石头此时却不在他颈间,而是被他摘下,静静地陪他躺在身边。素禾却觉得那银色此时变得灰秃秃的,了无生气。
对视一眼,他先笑了,她却怔怔流下泪来。
“这一日,你做了什么?”她问。
“找你。”他笑。
“还有呢?”
“找不到,我便临时决定归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