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当然看出来了,却并不戳破,而是松开两只手,又在素禾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那好办。让阿菀阿曜去陪梧遇看病,再让梧遇陪他们用饭不就好了?”
素禾被他逗笑了。她忽然觉得,待在这个人身边真的不错。若是能一直这般就好了。
可人不止一世,妖又何来一生?
这些她自然知道。可若真怕了这些,她就不会在几个时辰前义无反顾吻他。
就算不能陪她一生又怎么了?起码也还有几十年呢,她暂且乐观地想。
“我是妖,当然无所谓。”素禾歪过头,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靠在叶淮肩上,语气轻松地道,“可你呢?你确定在这荒郊野岭之地也能生活下去?”
肩膀上传来的沉甸甸的重量让叶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的神色,自嘲般笑道:“我又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谁说非得在宅子里才能住了?多与山水亲近一番,不也别有一番滋味?
“生火烧饭倒是不难,有木头和粮食便够了——说到这个,你陪我回一趟叶宅吧。我们取点粮食出来,剩下的银子就留给阿菀阿曜他们。”
素禾点点头。她从他肩膀上猛地弹起,拉起他一只手,本想直接与他并肩飞起一段距离,却第二次傻傻愣住了。
她又忘了,此时的他已是废人,连傍身的轻功也没有。
“我们走吧。”她竭力隐藏着自己翻来覆去的情绪,只装作本就想步行前往。
他仍旧看破不说破,一只手任由她牵着,另一只手却举在额上的位置,很宽心一般望着晴朗的天空。“今儿太阳可真好。”
这一路上,两人又没什么话了。
素禾总怕他悲伤似的,偶尔蹦出一两句蹩脚的笑话来,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回应,让她疑心自己又说错了话。
“我认识一位梁妖,本领强大,有木头便能轻易搭建简陋的木屋。等拿完粮食,我们把他请来吧?”素禾突然想到一事,这次是发自心底地开心起来。
叶淮只是看着她笑。
两人走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素禾有法术傍身,想去哪都不成问题,平日里自然也不会心血来潮想着锻炼身体。
可说来也怪,二十八年来头一遭用双腿走这么长时间的路,她竟也不觉着累。
叶宅里,阿菀、阿曜、陆瑛三人坐在一处,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对策。
其中,陆瑛一身缟素,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对师弟师妹说的话只是心不在焉。
林行去后,她搬来了叶宅,与师弟师妹同住。阿曜与阿菀一整天都陪在她身边,什么好玩的都讲给她听,唯独对新逝的林行闭口不提。
听到门口有动静,阿菀与阿曜紧张兮兮地对视一眼,陆瑛却恍若未闻。
来人慢悠悠地踏进门来。
正是已决心归隐的师父叶淮与今日午时刚在他们撑腰下逼退花拂的素禾。
阿菀与阿曜站起身来,又是一次对视。两人的眼中是不约而同的惊异与些许慌乱,唯独不见师父归来该有的喜色。
而对面的叶淮与素禾,同样对视一眼,同样自眼中流露出惊愕之色。却不是由于阿菀与阿曜,而是由于一旁沉默地低头坐着的陆瑛。
阿曜电光火石间想到,师父还不知两日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与阿菀使了个眼色,自己便迈开腿将对面二人拢到远处,而阿菀则留在原地,关照着陆瑛的情绪。
“什么?林行他……”叶淮抬眉。
“正是如此。师姐她已经两日没怎么吃过东西了……”阿曜低头,眼中有哀色。
“黄令其人,已被我同陆师姐与阿菀联手杀了。”说到此处,眼中神色又带着狠厉,“可他的冤孽,怕是下了黄泉也洗不清了。”
叶淮微张着嘴,低头想着什么。
他想的是十年前初见那一日,林行尚且信奉捉妖之道,口口声声说为之身死也心甘情愿。
现在,他真的死了。却不是为捉妖殉道,而是为了给叶淮传递信息而被昔日的大师兄黄令所杀。
叶淮猛地回想起这一情景来,头皮一麻,心口一痛。
他该怎样相信这件事呢?两日前还在他面前能打能斗的徒弟,如今已……
而他跪下轻声说出的那“素禾”二字,正是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罪魁祸首。
叶淮想起那一刻林行颤抖的眼。
那时的林行,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吧。可他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还是让叶淮走了。他明知叶淮不走,他不会有事。
可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叶淮回想起那天的自己来。他自诩聪明,看出了林行有异。他以为,林行想明白了,不再听命于黄令,而是选择他这个师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他怎么就想不到,林行背叛了黄令与花拂,怎会不受到他们的惩罚?
“他的坟在哪?”叶淮听到自己咬着牙关问出。
“师父,跟我来。”阿曜转过身,示意叶淮跟上来。
十年来,素禾与林行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场景已不计其数。
一想到林行之死跟自己有关,她忍不住发自心底地悲愤着,浓烈的自责与悔恨交织在一起,不断地击打着她的心。
她当时怎么就只顾着带领群妖逃离,却来不及告知叶淮一声?
阿曜的步子放得极缓。可他身后的叶淮与素禾纷纷自责心痛着,倒也并未在意这一点。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眼神在叶淮与素禾之间来回逡巡。
“素禾姐姐,就让师父同我去吧。阿菀她……还有事要对你说。”
阿曜的语气里没有平日里的机灵,倒似有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乖巧。
素禾心下有些疑惑。难道是阿曜认为师兄之死是因她而起,因此怀恨在心,才不让她去看林行的坟墓?
不管是何种情况,她都没有立场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