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尾声,长公主府又取来一张古筝,说是新得的旧物,趁宾客未散,请席间懂音律的人辨一辨。姜云舒本不想再出头,偏那古筝缺一雁柱,弦距微乱,几位乐人调了半晌,都说音色不正。
裴观澜忽然道:“姜三娘方才能补残调,不知可否一试?”
姜云舒循声望去,裴观澜含笑颔首,并无逼迫之意。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古筝前。
她没有立刻弹,只先看弦、看码、看木纹,又用指腹试了几处音。旁人只当她在装模作样,裴观澜却看得越发认真。
姜云舒调了两处雁柱,借缺位改了指法。再落指时,古筝声清清泠泠,像雨后檐水落进青瓷盏,不如琵琶惊艳,却更安静舒展。方才那些因试探而绷紧的目光,也在这几声里松了下来。
众人还未开口,席侧先传来急促脚步。奉酒的小厮正托盘经过,忙侧身避让,托盘随之一斜,盏中残酒便朝姜云舒衣裙泼来。姜云舒刚要侧身避开,身旁已经有人先一步抬袖挡住。
那人并未靠近,抬袖的角度却刚好将酒挡了大半。
姜云舒抬头,第一次看清李承璟。
他衣着华贵却不浮,眉眼带笑,腰间一枚蓝釉坠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光色。他收回袖子,温声道:“姜娘子可还好?”
那小厮吓得跪地请罪,席间许多人看过来。姜云舒看了一眼裙边酒痕,站稳了身形,知道自己此刻无论是退缩还是发作,都会被人拿去添一句闲话。
李承璟先她一步道:“今日春宴,酒盏一时滑手也是有的。莫为这点小事扰了席上兴致,带他下去重新奉茶便是。”只这一句,便把事压下了。
席间的目光果然散了些,不再都压在她身上。姜云舒向他一礼,低声道:“多谢郡王。”
李承璟眼底笑意很浅,却认真:“举手之劳。姜娘子方才那句‘山河这样大’,很好。”姜云舒这才知道,他不只看见了这场风波,也听见了她席间那句话。
李承璟没有再多说,解下腰间那枚小小蓝釉坠,递给旁边女官:“方才听筝,想起龟兹窑里一色天青。此物不贵,只当谢姜娘子校筝之雅。若姜娘子不收,便请长公主府代为收入今日赏物。”
姜云舒的目光落在那枚蓝釉坠上。它的颜色很像残卷里那点蓝,也像破琵琶裂缝深处的光。
她没有直接伸手,只向女官点了点头:“谢郡王。”
李承璟便不再逼近,退回半步,礼数漂亮得让人挑不出错。
沈令仪从女眷席那边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团扇。她没有立刻问那枚蓝釉坠,只先看姜云舒,见裙边只沾了一点浅浅酒痕,才吐出一口气:“方才吓我一跳。郡王那句话,是替长公主府收场,也是替你把难听话先堵住。”
旁边有个小娘子笑着凑近,眼神先往李承璟退开的方向飘。沈令仪将团扇横在身前,先一步笑道:“今日春宴原是赏花听曲,谁再把席间失误说得离奇,倒像嫌长公主府管事不周了。走吧,云舒方才调筝辛苦,我陪她去饮盏热茶。”
姜云舒任她挽着往水榭阴凉处走,心里那点因众人注视而绷起的弦,终于松了些。
姜府的车马回到永宁坊时,天色已经擦黑。
春宴散得晚,曲江池上的花气还缠在衣袖里。姜云舒下车时,门前灯笼次第亮起。阿蛮抱着团雪等在影壁旁,怀里的小京巴犬已经挣着要下来。
“团雪,慢些!”阿蛮没拦住。
团雪摇摇晃晃扑到姜云舒脚边,前爪扒住她的裙摆,仰头呜呜叫。姜云舒弯腰抱起它,紧了一路的肩背也放下来。
阿蛮跟在旁边,小声问:“娘子,曲江好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姜云舒还没答,姜云岫已经从后头过来:“有我在,谁敢欺负她?”
阿蛮认真看了他一眼:“那大郎有没有欺负别人?”
姜云岫被问得一噎,姜云舒忍不住笑了。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姜云岫瞧见,眉梢也松了些:“还能笑,看来今日没白去。”
影壁外有外院管事候着,见姜云岫回来,便低声回话,说门上刚收了两拨名帖,一拨问三娘子可受惊,一拨绕着弯打听裴少卿席间说了什么。姜云岫听完,只道:“名帖收下。若再有人问起,就说三娘子身子乏了,已经歇下。”
“连夜探话,倒比春宴上用心。”他看了眼还跟在旁边的阿蛮,话音低了些,“泼酒的小厮是长公主府的人,裴观澜又当众提了旧谱,有心人只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明日便能编出十种说法。”
姜云舒抱着团雪,没有立刻接话。才名、旧谱、郡王挡酒,合在一处,便足够把她推到众人眼前。
姜夫人早在正院等着,姜云舒刚进门,便被她拉到灯下看了又看,先问头疼不疼,再问路上有没有吹风,最后才问春宴上出了什么事。
“外头传话快得很。”姜夫人语气仍温柔,手却握着她没放,“说你弹了琵琶,又调了古筝,连裴少卿都开口相邀。还说席间有小厮失手泼酒,是郡王替你挡了。”
姜云舒停了片刻:“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吓着了?”姜夫人这句问得太软,姜云舒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忽然用不上。那些席间风波,到了姜夫人这里,先变成了她有没有受委屈。
姜云舒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人多,热闹得有些累。”
姜夫人叹息声很低:“累便不去了。什么春宴秋宴,都不如你睡一夜安稳觉要紧。”姜云岫在旁边接话:“阿娘这话若传出去,明日长安各家请帖都该绕着姜府走。”
“绕着走才好。”姜夫人道,“省得一个两个都来打三娘主意。”
这话说得护短,连阿蛮都偷偷笑。姜云舒抱着团雪坐在灯下,原本绷着的坐姿也松了些。她仍惦记着现代修复室,可流言已经追到姜府门前,她不能只顾着那条回去的路。
她低声道:“裴少卿说,太常寺有半阙旧谱,日后若有机会,想请我补一补。”
姜云岫收了笑,姜夫人也没再接方才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