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陪姜云舒到内书房时,姜闻砚正在案前看文书,姜云岫也在一旁,手边的茶盏还未动。
她将沈令仪带来的香笺之事跟姜闻砚说了一遍。姜闻砚没有立刻看香笺,只先问:“这笺是她从哪里得来的?”
“废笺。”姜云舒道,“她说是家中书吏誊录名帖时挑出的废笺,向父亲讨来的。没有翻公文,也没有看礼单。”
姜闻砚点了点头:“沈家规矩严,沈少卿能把废笺给她,说明这张纸本身不涉密。可它若当真与蓝焰有关,危险不在纸上,而在人会借它找上沈家。”
姜云舒心里一紧。沈令仪带这张纸来,本只是觉得纸香清苦、纸样新鲜,又问过家中长辈,知道没有人名、不在礼单,才放心递到她手里。可鸿胪寺每日迎送外邦宾客,一张废笺也可能连着名帖、礼单和来路;若有人往深处追,沈令仪的名字便会被一并牵进去。
她道:“之后不能让令仪再替我打听。”
姜云岫难得没有玩笑,也回道:“我也不去沈府问。若要查鸿胪寺,走明面。”
姜闻砚看了他一眼,才说道:“还算懂事。”姜云岫低声嘀咕:“我本来也很懂事。”姜夫人咳了一声,他便坐直了。
姜闻砚让人取来薄绢和灯架,姜云舒用薄绢垫着指腹,将香笺平摊在灯侧。
纸面在斜光里现出细细纤维,纸质略韧,里头夹着细碎草茎,不是长安常用的华丽彩笺。她将香笺凑近些,闻到一缕很淡的清苦花香。那香气不像后来熏上去的,倒像原本就藏在纸浆里,被日头晒过,又从远路的箱笼中带出一点干燥尘意。
姜云舒道:“香在纸里,抄纸时应当就掺进去了。这不是拿长安笺纸临时熏出来的。”
姜云岫问:“那火纹呢?”
姜云舒没有立刻答。她让阿蛮取来一盏清水,放在灯侧,并不沾纸,只借水面返上来的光照笺角。蓝色火纹在那一点浮光里显得更冷,边缘有细微颗粒沉在纸纹间,不像普通花青一笔抹开的颜色。
“火纹也不像后来随手添上去的。”她轻声道,“至少这张纸和这道纹,原本就是一道来的。”
姜闻砚问:“颜料能看出吗?”
“像矿色。”姜云舒道,“但我不能刮取。若用湿法试,会伤纸。”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这话太像现代修复室里的判断,不能取样,不能伤纸,先观察,再记录。可姜闻砚没有追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个方法,只把一张空纸推到她手边。
“那便画下来。”他说,“不伤原物。”
姜云舒心口微暖,低声应下。
她执笔很稳,先描火纹外廓,再记下起笔、收笔、色泽深浅和纤维走向。姜云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父亲。姜闻砚略一点头,他才去暗格取来那只小银盒。
姜云岫打开小银盒,碎屑躺在软绢里,小得几乎可怜。焦黑背面有半道残痕,昨夜灯下看时只觉得像被火燎过的刻线,此刻同香笺的火纹一比,那半道残痕忽然有了形。
姜云舒将刚描好的火纹稿移到银盒旁,又把灯稍稍挪近。纸上的蓝纹从笺角起笔,先向外舒开,末处却有一个细小回折;碎屑焦黑背面的残痕只剩半道,偏也在同一处折了回来。
姜云岫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这折角……一样。”
姜云舒没有立刻应。一个在纸纤维里,一个烧进釉背,一个冷蓝,一个焦黑,若只是巧合,不会连起落的势都这样相近。她让笔尖虚停在两处折角之间,轻声道:“它们大约同源。”
姜夫人看着那两处折角,眉心微蹙:“那这张香笺,便不只是外邦纸样了?”
“不只是纸样。”姜闻砚道,“这道火纹既能落在香笺上,也能留在蓝釉碎屑上,便不只是寻常装饰。”
蓝釉碎屑藏在小书阁,像一段多年不响的秘密。可如今同样的火纹随龟兹来客再入长安,落到鸿胪寺名帖废笺上。旧案不是沉在箱底的灰,它还在走路,还会借名帖、纸样和车马,重新回到他们眼前。
姜云舒看着灯下那一点蓝色,心里慢慢沉下去。她原以为旧案只是旧琵琶、残谱和尘封的匣子,可这张香笺是沈令仪亲手递来的,纸页轻薄,落在案上却像压住了许多人的名字。再往前查一步,便不只是姜家的事了。
姜夫人握住她的手。“三娘。”她唤得很轻。
姜云舒看着母亲,姜夫人没有说“别查了”,也没有说“你不许再碰”,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中,道:“你若要往前走,家里陪你。哪一步觉得不妥,就回来,别硬撑。人能回来,不是退败,是知道身后还有家门。”
这话说得平常,却像把姜云舒心口紧扣的一处慢慢松开。她从前习惯把所有差错先揽在自己手里,怕停一步便来不及,怕错一次便无人替她收拾残局。可母亲的掌心温热而安稳,像在告诉她:往前有人同行,往后也有人等。
她点头,声音低却清楚:“我记住了。”
暮色将合时,姜府外院递进来一封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