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却笑了笑:“姜大郎若嫌它忙,我便让人换青梅。青梅清口,也不必背太多差事。”
姜云岫被这句堵得一噎,反倒不好再接。姜云舒端茶掩住唇边一点笑,厅中气息便感觉没有那么紧。
李承璟没有绕弯,他放下茶盏,道:“昨日递帖,是因长安已有几处宴帖借龟兹使团之名流转。寻常宴帖,姜家自可推辞;只是有两处把话头牵到长公主府旧器房,说想请姜娘子听曲,也想问蓝釉旧器。这样的名头若继续往姜府递,长公主府可以先收回来,只说旧器房近日重整,不接赏器听曲之请。”
姜夫人看着他:“郡王只收长公主府自己的名头?”
“只收这个名头。”李承璟答道,“若有人借着赏旧器听曲而来,长公主府出面回绝,不让姜娘子为旁人的借口费神。”
他将茶盏放下,继续道:“昨日短笺写得太短,我怕话不清。今日当着夫人与姜大郎说明白,姜家听过便好,不必当场应下。”
姜云舒低头看着茶汤一圈圈晃开。这样的话若由旁人转述,仍像安排。可他把话说在母亲和兄长面前,又停在长公主府自己的名头上,反倒少了几分压迫。
姜云岫终于开口:“若他们换个名头,不再提长公主府呢?”
“那便不是长公主府该越手的事。”李承璟道,“姜家自有长辈与门第规矩。长公主府只把自己的门看住,不让旁人借旧器的名头,把话递到姜娘子跟前。”
他说到这里,看向姜云舒,语气放得更轻:“这只是可用的法子。若姜娘子不用,它便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眼前。”
姜云舒迎着他的目光:“若我今日听了,不借这条门路呢?”
厅中一时很静,窗外石渠里水声细细,女官在帘外添炭,银匙碰到小炉,发出轻微一响。
李承璟片刻后才答:“那这盏茶便只是长公主府请姜夫人与姜家郎君、娘子尝新茶。门路仍在,但不记在姜家账上,也不记在姜娘子心上。”
姜云舒握着茶盏的手停了停,她见过太多人递出好意时,手里其实攥着另一根线。可李承璟把线放在明面,又把手收回去。她可以用,也可以不用,甚至可以当作没看见。
姜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替她回答,姜云岫也难得安静没说话。
姜云舒看着茶汤,声音稳了稳:“郡王今日这番话,我听明白了。旁的帖子,姜家自会回。若外头有人借长公主府旧器房作由头,还麻烦贵府把这个由头收回去。”
李承璟眼底笑意终于深了一点,他颔首答道:“好。”
姜云岫看了他一眼,又看妹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那半句斗嘴今日竟没有用武之地,便只好捧起茶盏认真喝茶。茶汤微苦,回甘却快,他忍不住低声道:“长公主府这茶,比枇杷会说话。”
姜夫人这回没有瞪他,李承璟也垂眸笑了笑。
一盏茶没有喝太久,临别时李承璟亲自送到花厅外,却止步在廊柱前。他只向姜夫人行礼,又对姜云舒道:“今日劳姜娘子走这一趟。”
姜云舒还礼:“多谢郡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多谢你今日没有问。”
李承璟望着她,轻轻道:“我想知道的事很多,但不该问的,便该等。”
风从廊下吹过,带来花木清气。姜云舒没有再说什么,随母亲走出长公主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春水亭渐渐退远。姜云岫坐在外侧,半晌才道:“今日这位郡王倒真像单纯喝茶的。”
姜夫人道:“茶喝得稳,也是一门本事。”
姜云舒靠着车壁,只听见车外马蹄声一下一下落在石路上,方才花厅里的几句话,也像茶汤回甘似的,迟一些才淡淡浮上来。如今两条路都很明朗,一条往官面旧谱去,一条替她挡外头的风声。她忽然觉得,今日的风虽没有停,却不再只往她身上吹了。
回到姜府时,团雪正在海棠院里叫,叫声隔着一重院墙仍清亮。阿蛮远远哄它:“娘子回来了,别嚷,再嚷就不给好吃的了。”
姜云舒听到忍不住笑了一下。清晨那封短牒还压在内书房案上,长公主府那盏茶也已经喝完。她跨进海棠院时,廊下日影正暖,团雪扑到裙边,那些外头的风声,都暂且停在院门外。她低头摸了摸团雪的脑袋,轻声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