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雪不知何时跟着阿蛮溜进来,听见“胡饼”二字,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姜云岫笑着逗它:“没有胡饼,只有旧库总目。你若能从旧库总目里闻出康延来,我便给你记一功。”
姜云舒看着他们笑意融融,绷紧的心绪慢慢松了些。案上仍是旧库总目副录,茶盏却是温的,沈令仪昨日写在扇背上的“不许独自听风”,也让她更暖了暖。
回笺写到午后才定。姜云舒起初写得太直,落笔便是“旧五弦入库年月早于匠籍所列诸人”,姜闻砚看后摇头,让她把“早于”改作“不相应”。她又写“疑旧名另载译乐”,姜夫人替她添茶时看了一眼,温声道:“疑字重了些。你不是去定他们有罪,是请太常寺多看一册。”
姜云舒听懂了,把那句改为“或可参同年译乐副录”。最后成文时,纸上只剩极稳的几句话:旧库总目所载旧五弦入库年月,与乐署匠籍所列修器诸人年月不相应;既云“付译乐旧器同存”,可否请太常寺参同年副录、译乐名籍,以免旧器、旧人失其所从。
她搁下笔时,墨迹未干,姜云岫站在旁边看了看,道:“这封比前几日更像官文。”
姜云舒抬头看他,姜云岫立刻改口:“像好官文。看着什么都没说,其实该问的都问了。”
姜夫人正替她收起砚滴,闻言笑道:“你少逗她,她今日已经够累了。”
姜云舒原想说不累,话到嘴边,又慢慢收住。昨日她已经在沈令仪面前说过一次累,如今再听母亲护着,便没有急着把疲惫藏回去,只轻声道:“就是眼睛有些酸。”
姜夫人把她手里的笔拿走:“那便到这里,剩下的让你兄长送出去。”
姜云岫接过回笺,故意叹气:“我如今在家里,竟只剩跑腿一项差事。”
“跑得稳也不容易。”姜云舒把团扇拿起来,挡住唇边一点笑,“兄长若嫌委屈,我替你在扇背添一句:不许独自送信。”
姜云岫被她噎住,片刻后才道:“三娘,你果然病好了。”
这话若搁在几个月前,姜云舒大约会先紧张,怕自己哪里露出不合旧日的痕迹。可此刻姜夫人在旁边笑,阿蛮抱着团雪偷乐,姜闻砚低头理副录,像没有一个人觉得她这样的还嘴有什么不好。她把这份笑意收下,没有解释,只把团扇放在案上。
申末时,太常寺短牒回到姜府。姜云岫亲自送进来,靴边还带着一点街上暮尘。他说裴少卿没有多留话,只按官面收了回笺,允将乐署旧库总目与同年副录并参,短牒上也只写了四个字:可参副录。
姜云舒接过短牒,看了许久,才把纸放下。裴观澜没有问康延,没有问姜家究竟为什么把旧库总目引向译乐名籍,也没有多添一句会惹人留心的话。他只是顺着她留出的官面缝隙,把该查的下一册接了过去。这份懂得隔着纸,却比纸更稳。
姜闻砚看完短牒,道:“接下来我们就等消息。太常副录一动,牵出的便不只是乐署修器匠。译乐、通事、胡部乐工,哪一类都可能连着鸿胪寺与龟兹来客。这条线,先让太常寺从册上往下查。”
姜云舒点头:“我知道。能写在册上的,就先让册子替我们说话。”
“也不许独自听风。”姜夫人把那柄团扇递给她,语气温和,却比太常寺短牒还不容反驳。
姜云舒接过团扇,笑了笑。团雪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像也赞成这句,随后一头趴在她裙边,尾巴贴着裙角慢慢摇了两下。暮色从窗纸上慢慢洇进来,内书房里点了灯,灯影落在副录与团扇之间,一半是旧案的冷纸,一半是有人递来的暖意。
“可参副录”四个字在灯下沉静下来,藏起来的名字并不难找,只要还有人愿意一册一册地翻,总有一天,旧名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