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松江,午后的阳光正烈。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烤得整个校园都泛起一层滚烫的热浪,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连路边的香樟树叶都蔫蔫地垂着,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不过十分钟,松江二中的校门口,就渐渐热闹了起来。
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出校门,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说说笑笑,脸上带着放学的轻松,校门口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吆喝声、说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虞淮和周锦并肩走在人群里。
少年依旧是那副清瘦安静的模样,穿着规整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跟在周锦身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周身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段时间,在周锦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顾下,虞淮身上那层紧绷的、拒人千里的冷硬外壳,终于悄悄松动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周锦的靠近充满抗拒,不再固执地拒绝周锦所有的好,会在食堂里安安心心地吃周锦为他准备的热乎饭菜,会在夏夜里坦然地接受周锦的讲题和陪伴,会在不经意间,对着周锦露出极淡的、柔软的笑意。
他灰暗无光的青春里,因为周锦的出现,终于照进了一束光,温暖,安稳,足够照亮他所有的黑暗。
他甚至开始悄悄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或许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不用再面对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和打骂,不用再活在担惊受怕里,不用再独自扛下所有的苦难,身边有周锦陪着他,护着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心心地吃饭,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窒息的人和事。
可他忘了,烂到骨子里的原生家庭,从来都不会放过他。
那些他拼命想要逃离的黑暗,终究还是循着踪迹,找到了阳光底下的他,硬生生将他从安稳的时光里,拽回了那个满是泥泞和屈辱的深渊。
就在两人快要走出校门口,准备往宿舍的方向走的时候,一道浑浊又尖利的喝骂声,突然从不远处炸响,打破了校门口的热闹和平静。
“虞淮!你个小杂种!给老子滚过来!”
这道声音充满了戾气,满嘴的酒气和污言秽语,刺耳又难听,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虞淮的身体,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又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从头顶到脚尖,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包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握着书包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片惨白,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他缓缓抬起头,僵硬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校门口的路灯杆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佝偻,穿着脏兮兮、皱巴巴的短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烟味,头发油腻凌乱,脸色通红浑浊,眼神浑浊凶狠,满脸的横肉,神情狰狞而暴戾,正死死地盯着虞淮的方向,嘴角挂着恶毒又贪婪的笑意。
是虞淮的父亲,虞建军。
那个酗酒、赌博、家暴,毁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让他活在无尽黑暗里的男人。
虞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长长的睫毛疯狂地颤动着,眼底瞬间涌上了铺天盖地的恐惧、无助、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学校?
虞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寒意。
他拼命想要逃离这个男人,拼命想要和那个破败不堪的家划清界限,他藏得这么好,在学校里独来独往,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从不和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往,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开了,终于可以暂时摆脱这个噩梦了。
可他还是找来了。
找到他的学校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同学、老师的面前,撕开他所有的伪装,把他最不堪、最屈辱、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底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路过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虞淮和虞建军的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议论、同情,还有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意味。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一层又一层,将两人围在中间,窃窃私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虞淮的耳朵里。
“那是谁啊?那个男的是虞淮的爸爸?”
“听着说话好难听啊,满嘴脏话,还喝酒了吧?”
“虞淮平时那么高冷,没想到家里是这样的啊……”
“他爸爸怎么跑到学校门口来闹了?看着好吓人啊……”
一句句议论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虞淮的心里。
他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虞建军的打骂,不是他的撒泼耍赖,而是这样。
在他唯一可以喘息、唯一觉得安稳的学校里,在他所有同学的面前,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让他成为所有人议论、看热闹的对象,让他所有的骄傲和体面,碎得一干二净。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想跑,想立刻逃离这里,想躲开这些议论的目光,想躲开眼前这个让他窒息的男人,可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承受着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屈辱。
眼底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拼命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眼底的泪水,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
他不能哭,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这么狼狈、这么无助的样子。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和恐惧,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小动物,满是无助和破碎。
虞建军已经看到了僵在原地的虞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狰狞恶毒的笑意,迈着踉跄的步子,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径直朝着虞淮冲了过来。
一边冲,一边嘴里不停地骂着最难听的污言秽语,声音尖利刺耳,传遍了整个校门口。
“你个小杂种!老子找了你这么久!终于找到你了!”
“躲在学校里享清福是吧?不管老子的死活了是吧?”
“老子欠了赌债,人家天天上门催债,你倒好,躲在这么好的学校里,吃香的喝辣的,连家都不回!”
“赶紧给老子拿钱!今天拿不出钱,老子就砸了这个学校,让你这个小杂种,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骂得越来越难听,周围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响,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虞淮的身上,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生疼。
虞淮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眼底满是绝望和无助,他一步步往后退着,想要躲开冲过来的虞建军,可身后就是围观的人群,退无可退。
他没有钱,也根本不可能给虞建军钱。
他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打零工一点点攒下来的,是自己的生活费,是自己的学费,他不可能拿给虞建军去赌博,去酗酒。
可他根本没有办法,和一个喝醉酒、失去理智的赌徒讲道理。
虞建军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浑浊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满是暴戾的戾气,伸出手,就朝着虞淮的胳膊抓了过来,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小杂种!给老子拿钱!今天不拿钱,老子打死你!”
他的手上满是烟渍和污垢,带着浓烈的酒气,眼看着就要抓住虞淮纤细的胳膊,甚至扬起另一只手,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手打虞淮。
周围的围观学生,都发出了一阵惊呼,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虞淮闭上了眼睛,浑身僵硬,绝望到了极致。
他以为,自己这次,躲不过去了。
躲不过这顿打骂,躲不过这彻骨的屈辱,躲不过这场让他身败名裂的闹剧。
可预想中的疼痛和抓握,并没有落下来。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猛地冲了过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虞建军的手即将碰到虞淮的前一秒,死死地挡在了虞淮的身前。
用自己的身躯,完完全全、严严实实地,将身后脸色惨白、浑身无助的虞淮,护在了身后。
是周锦。
从虞建军开口喊出虞淮名字的那一刻,周锦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
平日里永远温和含笑、眉眼温柔的少年,在那一刻,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和寒意,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低气压。
他看着虞淮瞬间惨白的脸色,看着他浑身僵硬、瑟瑟发抖、满眼无助绝望的样子,看着他像一只被打碎了翅膀、无处可逃的小鸟,站在人群中间,承受着所有的议论和屈辱,周锦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护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少年,他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的人,此刻却被人堵在学校门口,当众羞辱,当众谩骂,甚至要动手打他。
而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护着他。
只有他。
只有他能护着他。
周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虞建军冲过来、想要对虞淮动手的瞬间,猛地挣脱开周围的人群,用尽全力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虞淮的身前,将他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
周锦身形挺拔,比虞建军高出大半个头,即便面对浑身戾气、喝醉酒的中年男人,也没有丝毫惧意。他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僵硬,周身散发着强势又冰冷的气场,眼神冷得像冰,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虞建军,没有一丝退缩。
他伸出一只手,强势而有力地拦住了虞建军,精准地按住了虞建军想要往前冲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虞建军根本无法再往前半步,连想要抬手打人的动作,都被他死死地遏制住。
“离他远点。”
周锦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戾气,和平日里那个温和耐心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冰冷刺骨,直直地盯着虞建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 “谁敢动他一下,我就跟谁拼命” 的狠厉,牢牢地挡在虞淮身前,用自己的身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谩骂、戾气、伤害、屈辱,全都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不会落到身后的虞淮身上。
虞淮被周锦牢牢护在身后。
少年宽阔的后背,挡在他的面前,完完全全遮住了他的身影,遮住了周围所有围观的目光,遮住了面前狰狞暴戾的虞建军,也遮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屈辱。
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从身前传来,包裹住他浑身冰凉、瑟瑟发抖的身体,周锦的后背,安稳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刚才还绝望到窒息、浑身僵硬无助的虞淮,在被周锦护在身后的这一刻,突然就红了眼眶。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硬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靠在周锦的身后,紧紧抓着周锦后背的校服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脸埋在周锦的后背,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打湿了周锦的校服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