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的松江,被连日的闷热牢牢笼罩。
白日里太阳悬在头顶,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的水汽被蒸得发烫,风都是凝滞的,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灼人的闷意,连路边的香樟树叶都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整个城市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连傍晚的落日,都带着一层浑浊的燥热,迟迟不肯沉下去。
连日的高温闷热,积攒了太多的水汽,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暴雨,就要来了。
天色从傍晚开始,就一点点暗了下来。
原本透亮的天空,被厚厚的、黑压压的乌云层层覆盖,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楼顶上方,沉甸甸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连空气都变得愈发沉闷粘稠,呼吸间都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闷得人心头发慌。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高二(1)班的教室里,灯火通明。
学生们都埋着头,对着桌上的试卷习题奋笔疾书,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带着闷热气息的风,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虞淮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窗外黑压压的天空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攥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越来越重的潮湿气息,能看到天边隐隐滚动的、暗沉的云浪,能听到远处云层深处,传来的、极轻极闷的隆隆声响。
那是雷声。
是暴雨来临前,云层碰撞的轰鸣。
只是一声极轻、极远的闷响,虞淮的脸色,就瞬间白了几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僵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打雷。
这件事,藏在他心底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是小孩子那种短暂的、娇气的害怕,是刻在童年记忆里、和痛苦恐惧捆绑在一起、深入骨髓的应激创伤,是只要听到雷声,就会瞬间被拉回那段黑暗无助的夜晚,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恐惧。
这份恐惧,源于他支离破碎的童年,源于无数个和雷声、打骂、绝望捆绑在一起的夜晚。
在他很小、母亲还在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怕打雷的。
每一个暴雨倾盆、雷声轰鸣的夜晚,母亲都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温热的手掌捂住他的耳朵,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温暖的怀里,轻声哼着温柔的歌谣,一遍遍告诉他 “淮淮不怕,妈妈在”。母亲的怀抱温暖又安稳,有她在,再大的雷声、再吓人的闪电,都伤不到他分毫。
那时候的雨夜,是温暖的,是安心的,是有依靠的。
可母亲走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彻底沉溺在酒精和赌局里,变得暴躁、易怒、阴晴不定,家不再是避风港,变成了充满暴力、谩骂、恐惧的牢笼。而每一个暴雨雷鸣的夜晚,都是他的噩梦。
喝醉的父亲,会被轰隆隆的雷声激怒,变得更加暴躁疯狂,摔东西、砸家具、扯着嗓子咒骂,输钱的怨气、生活的不顺,全都在雷雨夜里,一股脑发泄在他小小的身上。
他缩在房间的角落,捂着耳朵,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听着父亲的咒骂、摔砸、踹门的声音,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闪电一次次划破夜空,照亮房间里狼藉的景象,雷声轰鸣着,仿佛就在头顶炸开,和父亲的打骂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他童年里,最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轻声的安抚,没有可以躲起来的避风港。
只能一个人,缩在冰冷的角落,熬过一个又一个雷鸣暴雨的夜晚,在恐惧、无助、绝望里,瑟瑟发抖。
久而久之,雷声,就和恐惧、无助、打骂、绝望、被抛弃,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无法自愈的应激创伤。
哪怕长大之后,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强装坚强,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冷淡疏离、无所畏惧的样子,可只要听到雷声,只要遇上暴雨雷鸣的夜晚,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还是那个,在雷雨夜里,无助发抖、无人依靠的小孩。
这段时间和周锦同住双人寝,朝夕相处,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怕打雷这件事。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不想把自己最狼狈、最无助、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周锦面前。他怕周锦觉得他矫情,觉得他胆小,觉得他麻烦。
更何况,前一阵子的夜晚,一直都是晴天,没有雷雨,他也一直没有机会,暴露这份藏在心底的恐惧。
可今天,这场酝酿了一整天的大暴雨,终究还是要来了。
身边的周锦,从傍晚开始,就注意到了虞淮的不对劲。
他看着虞淮时不时望向窗外、微微发白的脸色,看着他不自觉攥紧的手指,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心底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凑近了一些。
周锦没有多问,没有戳破,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悄悄陪着他。
他轻轻伸出手,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碰虞淮攥紧的手背,用温热的指尖,轻轻安抚了一下。
虞淮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周锦。
少年正微微侧着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和的、担忧的神色,没有半分嘲讽,没有半分不解,只有满满的在意与温柔。他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用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虞淮的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丝。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周锦,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恐惧,已经随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闷雷,越来越浓,快要将他淹没。
晚自习还没结束,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黑压压的乌云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狂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吹得路边的树木疯狂摇晃,吹得教学楼的窗户呼呼作响,窗帘被狂风掀起,剧烈地晃动着。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色闪电,猛地划破漆黑的夜空。
瞬间照亮了整个天地,也照亮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虞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闭上眼,死死地咬住下唇,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轰然炸开。
“轰隆 ——”
一声巨响,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抖,震得人耳膜发疼。
教室里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闪电惊雷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看向窗外,小声地议论起来。
“我去,这雷声也太大了吧!”
“要下大暴雨了,这雨肯定小不了!”
“吓死我了,刚才那道闪电好亮!”
议论声此起彼伏,可虞淮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死死捂着耳朵,闭上眼,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不断闪过童年里那些黑暗的、恐惧的画面,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不断回响,和记忆里的打骂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从脚底一直凉到心底。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惧之中,浑身僵硬,抖得越来越厉害。
身边的周锦,在闪电亮起、雷声炸开的那一瞬间,就立刻注意到了虞淮的崩溃。
他看着身边少年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剧烈发抖的样子,看着他紧闭双眼、满脸恐惧、连嘴唇都在颤抖的模样,周锦的心脏,狠狠一缩,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填满。
他终于知道,虞淮从傍晚开始,为什么一直不安,为什么一直紧绷着身体。
他怕打雷。
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坚强隐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的少年,居然会怕打雷,怕到这种地步。
周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微微侧过身,完全挡在了虞淮的身前,挡住了窗外闪电的光亮,挡住了周围同学的目光,用自己的身体,给虞淮搭起了一个小小的、隔绝恐惧的屏障。
他没有说话,没有在教室里惊扰其他人,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虞淮紧紧捂住耳朵的手背上,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他冰凉颤抖的手,用极低、极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
“虞淮,别怕,我在。”
“我在这里,没事的,不怕。”
温热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温和又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点点穿透轰隆隆的雷声,传进虞淮的耳朵里。
虞淮的颤抖,稍稍顿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身前挡着他、满眼心疼与温柔的周锦,鼻尖一酸,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在这极致的恐惧里,周锦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的、充满噩梦的世界里。
周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满脸的冷汗,看着他止不住的颤抖,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立刻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扶住了浑身发软、还在不停发抖的虞淮,对着周围好奇看过来的同学,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然后半扶半搀着,带着虞淮,快步走出了教室,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窗户上、楼顶上,声响震天,和轰隆隆的雷声、划破夜空的闪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让人恐惧的、轰鸣的雨夜。
风裹着雨点,吹在人身上,冰凉刺骨。
周锦立刻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完全裹在了虞淮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护在怀里,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凉意,半抱着他,快步往宿舍楼走去。
一路上,闪电一次次亮起,雷声一次次轰然炸开。
每一次雷声响起,虞淮都会浑身一颤,死死地抓住周锦的衣服,浑身发抖,脸色愈发惨白。
周锦每一次,都会立刻收紧手臂,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用手掌捂住他的耳朵,低头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声音温和又坚定,盖过轰隆隆的雷声。
“别怕,我在,马上就到寝室了。”
“不怕不怕,我陪着你。”
他用自己的怀抱,给虞淮筑起了一道,隔绝所有风雨和恐惧的城墙。
一路跌跌撞撞,两人终于回到了双人寝。
周锦立刻关上房门,反锁,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雷声和喧嚣,把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寝室,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的避风港。
寝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夜灯,光线柔和,不刺眼,驱散了黑暗,也营造出了温暖安稳的氛围。
外面的雷声,依旧在不断轰鸣,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墙壁仿佛都在微微发抖,闪电一次次划破夜空,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房间,转瞬又陷入黑暗。
倾盆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声响震天。
回到熟悉的、温暖的寝室,虞淮心底的恐惧,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