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掠过寄宿制高中的围墙,带着远处草木的淡香,却吹不散教学楼里沉闷到近乎凝固的空气。
这所全省闻名的顶尖高中,以严苛的管理、恐怖的升学率和近乎压抑的学习氛围著称,踏入这里的学生,从早到晚都被密密麻麻的课程、永无止境的习题、迫在眉睫的未来紧紧包裹,每个人都在埋头赶路,连抬头看一眼天空的间隙,都显得格外奢侈。
这里没有松江二中熟悉的香樟林荫道,没有承载着无数温柔回忆的栀子树,没有下课铃响后结伴而行的喧闹,更没有那个会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低头走路、指尖微微发凉的少年。
周锦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时光。
从盛夏初临,到暑气渐盛,从被迫分离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彻底关进了由书本、习题、试卷构筑的封闭世界里,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应酬,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活成了一座沉默、冰冷、却又坚定无比的孤岛。
全校师生都知道,班里转来了一位背景不凡、容貌出众、成绩更是断层第一的转学生。
他总是沉默寡言,眉眼深邃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袖口永远扣得规整,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无论是上课、自习、课间,甚至是吃饭、走路,他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笑意,没有烦躁,没有疲惫,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有人敬畏他的气场,有人好奇他的过往,有人试图靠近结交,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拒之门外。
他不参加班级活动,不加入任何社团,不和同学闲聊打趣,下课后要么坐在座位上刷题,要么站在走廊窗边远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消遣。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淡漠、一心向学、志在顶尖学府的天才,是为了前程不顾一切的偏执者。
只有周锦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封闭、所有近乎自虐的拼命,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的前程似锦、功成名就。
他所有的动力,所有的执念,所有咬牙撑下去的勇气,全都来自于几百公里之外,那个独自承受一切、安静等他回去的少年。
来自虞淮。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内灯火通明,近百名学生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齐而沉闷,在安静的教学楼里回荡。
周锦坐在教室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册,草稿纸上写满了工整严谨的演算步骤,字迹锋利有力,条理清晰得无可挑剔。
他握着笔的手稳而有力,目光落在题目上,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视线虽然落在纸面,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飘向了窗外,飘向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空落的地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线条清晰,骨节分明,皮肤干净,没有任何饰物,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清冷。
可只有周锦自己知道,这截手腕上,曾经常年戴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的编织手链。
手链是虞淮亲手编的。
不算精致,甚至有些地方的走线还略显生涩,是虞淮趁着周末,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一点点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的。
当时少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神情认真又专注,指尖微微泛红,笨拙却仔细地编织着绳结,编好之后,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还仰起脸,小声地跟他说:“这样,就算我不在你身边,它也可以陪着你。”
那条手链,他从戴上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无论是上课、运动、睡觉,还是日常起居,他始终戴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哪怕绳结有些松散,也舍不得换,亲自一点点重新收紧,视若珍宝。
那是虞淮给他的念想,是他藏在袖口下的温柔,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的、来自虞淮的陪伴。
直到分离那天。
在松江二中的栀子树下,虞淮红着眼眶跟他告别,跟他定下顶峰相见的约定,他抱着怀里单薄颤抖的少年,心如刀绞,却只能忍着不舍,一遍遍承诺,一定会回去找他。
分开之后,为了逼自己彻底断了回头的念头,为了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拼命努力,为了不因为一时的冲动就不顾一切跑回虞淮身边,打乱两个人的计划,让之前所有的妥协和分离都付诸东流,周锦狠下心,将手腕上那条戴了很久、早已磨得贴合皮肤的手链,取了下来,仔细收好,锁进了书桌最深的抽屉里。
他以为,只要摘掉了这份念想,就能让自己更清醒、更决绝、更不留退路地往前冲。
可他错了。
手链摘下了,手腕上空了,可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空荡荡的手腕,少了那一圈细细的、熟悉的触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泛起密密麻麻的、细碎的疼。
那片空缺,是无论多少习题、多少试卷、多高强度的学习,都填不满的。
那是专属于虞淮的位置。
除了那个人,再也没有什么,能将其填满。
周锦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那一片空荡荡的皮肤。
指尖划过曾经被手链包裹的位置,皮肤光滑,却再也没有了那一点熟悉的、带着虞淮气息的牵绊。
心口的空缺,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虞淮给他戴手链时,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腕的温度,回忆起少年抬头看他时,眼底干净又温柔的光,回忆起两人并肩走路时,袖口相擦,手腕相碰,那条手链隔着布料,轻轻蹭着他皮肤的细微触感。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一转眼,他们已经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两座陌生的城市,隔着两个多月不能相见、不能联系、不能打扰的漫长时光。
周锦的喉结,无意识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深邃冷冽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松动,那是独属于虞淮的、才会出现的温柔与酸涩,快得像是错觉,转瞬即逝,又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习题册上,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骤,将心底翻涌的思念和空缺感,强行压下去。
可没用。
越是刻意压制,心底的思念,就越是汹涌。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盛夏独有的草木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清浅的花香。
周锦的动作,再次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窗外望去。
教学楼外的绿化带里,不知是谁种下了几株栀子花,此刻恰逢花期,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静静舒展,被路灯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风一吹,淡淡的栀子花香,就顺着晚风,飘进了窗户,落在了他的鼻尖。
清甜、温柔、熟悉。
和松江二中校园里,那棵枝繁叶茂、开满枝头的栀子树,一模一样的香气。
只是这几株栀子花,孤零零地长在绿化带里,稀稀落落,远没有松江二中的那棵树,开得轰轰烈烈,香得铺天盖地。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孤零零的,满是思念,却无人可说。
只是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回忆的闸门,所有和虞淮相关的、在栀子树下发生的温柔过往,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浮现。
他想起无数个傍晚,他牵着虞淮的手,走在栀子树下的小路上,少年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边,脚步很慢,风一吹,白色的花瓣落在虞淮的发梢、肩头,他就抬手,轻轻替少年拂去花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少年的脸颊,换来对方耳尖微微泛红。
他想起课间的时候,虞淮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安静的侧脸上,他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少年,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温柔,只要虞淮一抬头,就能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目光里。
他想起离别那天,也是这样的栀子花香,铺天盖地,虞淮蜷缩在他的怀里,身体轻轻颤抖,红着眼眶跟他说,会等他,会好好努力,会乖乖听话,不让他担心。
他想起自己抱着怀里的少年,一遍遍地承诺,等他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有能力护住他,就一定会回去找他,明年六月,栀子花开,顶峰相见,再也不分开。
约定犹在耳畔,花香依旧熟悉。
可身边那个,会安安静静陪着他、会依赖他、会对着他露出柔软模样的少年,却不在身边。
空旷的校园,陌生的环境,孤零零的栀子花,和空荡荡的手腕,相互映衬,将心底的思念和孤单,无限放大。
周锦站在窗边,身形挺拔,侧脸冷硬深邃,望着窗外那几株开得单薄的栀子花,久久没有说话。
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还有化不开的酸涩与心疼。
虞淮。
他的小朋友。
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看着窗外的夜色,闻着或许存在的栀子花香,想着他。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看着空荡荡的身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被思念填满。
是不是,也在偷偷委屈,偷偷难过,却还要咬着牙,坚持下去。
一想到虞淮独自在陌生的学校,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独自承受孤单和不安,甚至还要面对那个不堪的原生家庭,独自扛下所有的委屈和伤害,周锦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抛下所有的习题和试卷,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立刻冲到虞淮的身边。
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想摸摸他的头发,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人欺负。
想告诉他,我好想你,我来陪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无数个深夜,无数个被思念裹挟的瞬间,他都控制不住地,想要联系虞淮。
想给少年发一条消息,想打一通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的近况,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哪怕只是一声轻轻的呼吸,都能慰藉他快要被思念吞噬的心。
他的手机里,一直存着虞淮的电话号码,存着两人的聊天界面,无数次,在深夜里,他拿起手机,指尖停留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心里的话翻涌了千万遍,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无数次,他点开通话界面,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只要轻轻按下,就能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忍住了。
指尖收紧,将手机重新放下,将所有翻涌的思念、冲动、心疼、牵挂,全都强行压回心底,死死锁住,不露出一丝一毫。
他不能联系。
不能打扰。
他们约定好的,互不打扰,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他如果此刻联系虞淮,就是打乱了少年的节奏,就是让虞淮分心,就是让之前所有的分离、所有的妥协、所有的痛苦,全都失去意义。
他更怕,自己听到虞淮的声音,听到他的委屈,就会再也控制不住,不顾一切地跑回去,将虞淮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