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已经悬到了天空正中,炽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烤得大地发烫,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吹得天空澄澈透亮,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被洗干净的蓝宝石,干净、辽阔,盛满了盛夏独有的明亮与坦荡。
考点校园里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聒噪,反而像是在为这场持续了两天的战役,奏响最后的尾声。教学楼里安静得近乎凝滞,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与盛夏热气混合的味道,紧绷了整整两天的氛围,已经被拉到了极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牵动着考场里,每一位考生的心弦。
这是高考的最后一场考试。
是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终局,是这场漫长战役的最后时刻,是所有坚守、所有努力、所有隐忍与期盼,即将落下帷幕的瞬间。
考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考生们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分心,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为自己的青春答卷,画上最后一笔。
虞淮坐在考场中间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定在眼前的试卷上,全神贯注,笔下平稳,认真地完成着最后一道题目。
两天的考试,四场鏖战,他始终保持着最沉稳、最专注的状态,没有一丝松懈,没有一分慌乱,将自己所有的积累、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守,都一字一句,稳稳地写在了试卷之上。
没有失误,没有遗憾,没有辜负。
此刻,最后一道题目的答案,已经渐渐完整,笔尖在纸页上缓缓移动,落下最后一笔,工整,清晰,沉稳有力。
他缓缓停下笔,没有立刻检查,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写满了字迹的试卷与答题卡,目光平静,眼底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安稳的笃定。
整整两天,四场考试,无数道题目,他终于,完整地走完了全程。
终于,为自己这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为这一年颠沛流离里的咬牙坚守,为那场栀子树下跨越千里的约定,交出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答卷。
周遭的考生,有人依旧在奋笔疾书,争分夺秒地赶着答题进度;有人已经停下笔,指尖微微发抖,神色紧张地反复检查试卷;有人坐立难安,时不时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眼底满是焦躁与忐忑;也有人和虞淮一样,已经完成了所有作答,安静地放下笔,静静等待着终局铃声的响起。
虞淮没有再去反复检查,也没有丝毫的焦躁不安。
该做的努力,他已经倾尽所有;该夯实的知识点,他已经刻进骨血;该做到的沉稳与认真,他已经全程坚守。
从被迫转学,孤身一人回到满是伤害的家乡,在泥泞与黑暗里,死死守住心底的光与约定开始,他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松懈。
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深夜,无数个天不亮就起身的清晨,无数次撑不下去却依旧咬牙坚持的瞬间,无数回被委屈与思念裹挟却依旧稳步向前的日夜,他都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来。
他把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盼,全都压在心底,一笔一划,全都化作了笔尖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最后一场考场里。
没有什么可再检查的,也没有什么可再忐忑的。
他问心无愧,不负自己,不负时光,不负心底的那个人,不负那场盛夏栀子花香里的约定。
虞淮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白云柔软,日光明亮,路边的绿树被晒得枝叶发亮,风一吹,轻轻晃动,连带着空气里,都仿佛飘来了淡淡的、熟悉的栀子花香。
那是独属于他和周锦的,约定的香气。
一想到这里,虞淮平静的眼底,就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期盼。
很快了。
马上,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就可以走出这间考场,走出这段紧绷煎熬的岁月,奔赴那场,他等了整整一年的重逢。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分一秒,平稳地向前移动,距离考试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
考场里的空气,越发凝滞,沙沙的书写声渐渐稀疏,越来越多的考生停下了笔,屏住呼吸,抬头看向时钟,等待着那一声,宣告终局的铃声。
终于,时钟的分针与秒针,同时指向了整点的位置。
下一秒,尖锐、郑重、清晰、响彻整个校园的考试结束铃声,准时、刺耳、毫无预兆地响起。
与此同时,广播里,传来了标准、肃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官方提示音,一字一句,落在每一个考生的耳朵里,宣告着这场高考,彻底落幕。
“考试结束,考生请停止作答,如有考生继续答题,监考员应及时制止。”
铃声与广播音,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考场里,在空旷的校园里,久久回荡。
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紧绷了两年、煎熬了一年的枷锁。
像是一声号角,宣告了十二年寒窗苦读,正式落下帷幕。
像是一句承诺,为这场跨越千里的双向奔赴,拉开了重逢的序幕。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考生握着笔的手,都在同一时间,齐齐停下。
虞淮的笔尖,也稳稳地停在了纸页之上,没有再多写一笔,没有再多画一划,彻底停笔。
结束了。
真的,全部结束了。
高考,彻底落幕。
他的青春,这段紧绷煎熬、咬牙坚守的岁月,终于,在此刻,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监考老师的声音,随着广播音,再次响起,严肃而郑重,提醒着所有考生,停止作答,整理试卷。
考场里,短暂的寂静过后,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长长的舒气声,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有人压抑不住地和身边的同学对视一眼,露出了释然的笑意,紧绷了整整两天、甚至整整一年的神经,在铃声响起的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压力、疲惫、紧张、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虞淮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憋了整整一年。
从和周锦分离,孤身踏上归途的那一天开始,从他把所有情绪藏起、所有脆弱收起,一头扎进书山题海开始,从他在无数个深夜里,靠着思念与约定硬撑开始,这口气,他始终紧紧绷着,不敢松,不能松。
他怕一松懈,就会撑不下去;怕一放松,就会偏离方向;怕一松手,就会辜负自己,辜负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而现在,铃声响起,终局已定,他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了。
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连日来高强度考试带来的疲惫、酸胀、困顿,瞬间席卷而来,却不是让人无力的疲惫,而是释然的、安稳的、尘埃落定的轻松。
像是压在心头整整一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像是被困在牢笼里整整一年的飞鸟,终于看见了辽阔的天空。
像是在黑暗里走了整整一年的人,终于触碰到了刺眼而温暖的光。
心底一片空旷而安稳的平静,没有激动,没有雀跃,没有喧嚣,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释然,还有压不住的、滚烫而坚定的期盼。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咬牙硬撑,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只为了此刻的尘埃落定,都只为了那场,跨越千里的约定。
他熬过来了。
他没有输。
他没有辜负。
虞淮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安静而平稳地,按照监考老师的要求,整理好自己的试卷、答题卡、草稿纸,整齐地放在桌面左上角,然后拿起笔,轻轻放进文具袋里,拉好拉链。
动作缓慢,平稳,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急切。
仿佛在和这段紧绷的岁月,认真地告别。
监考老师开始依次走到每一位考生的桌前,收取试卷、答题卡与草稿纸,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还有同学们压抑不住的、细碎的交谈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释然,带着轻松,带着对青春落幕的感慨,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
虞淮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监考老师收走自己面前的试卷,没有和周围的同学交谈,没有参与周遭的喧闹,只是神色平静,眼底温柔,满心都是,即将重逢的光亮。
试卷被顺利收走,这场考试,彻底结束。
监考老师叮嘱完离场注意事项,示意考生可以有序离开考场。
周遭的考生,瞬间起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响、交谈的声响、欢笑的声响,压抑了两天的情绪,在此刻彻底释放,喧闹而热闹。
虞淮缓缓起身,背上自己的文具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奋战了最后一场的考场,然后转身,随着人流,安静地走出了教室。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封闭了两天的教室,走出了这座紧绷了两天的考点校园,走进了盛夏明亮刺眼的阳光里。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盛夏温热的风,是炽烈却温柔的日光,是一望无际、湛蓝澄澈的天空。
没有高楼遮挡,没有教室的密闭沉闷,整片辽阔的天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的眼前。
蓝得干净,蓝得透亮,蓝得辽阔,白云柔软舒展,日光洒落在上面,泛着温柔的光,风一吹,缓缓移动,干净得让人忍不住,心头发软。
虞淮停下脚步,站在校园门口的树荫下,抬起头,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盛夏的天空。
阳光微微刺眼,他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看着这片辽阔干净的蓝天,看着柔软的白云,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度,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草木香气。
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在此刻,彻底彻底放松,连心底最后一丝细微的忐忑、不安、紧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满心的释然,安稳,还有藏都藏不住的、对重逢的期盼。
他终于,走完了这段最难走的路。
终于,熬过了所有的苦难与煎熬。
终于,来到了约定的门前。
就在这时,一阵清清淡淡、熟悉到刻入骨血的香气,顺着盛夏的风,轻轻飘了过来,萦绕在他的鼻尖,温柔地包裹住他。
虞淮的目光,微微一动,缓缓顺着风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考点校园的围墙边,种着一排高大的栀子花树,此刻正值盛夏,花开得轰轰烈烈,满枝洁白温润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烈日下,盛放得热烈而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