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清脆声响,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轻轻回荡,也为这场持续两个半小时、针锋相对的商事庭审,正式画上了休庭的休止符。审判长当庭宣布择期宣判,随后起身离庭,审判员与书记员依次有序退场,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庭审氛围,终于随着流程的结束,缓缓松弛下来。
旁听席上的相关人员开始陆续起身离场,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渐渐漫开,打破了此前全程的死寂肃穆。原告与被告双方的团队成员,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桌面上摊开的案卷材料、证据目录、手写标注的庭审提纲,纸张摩擦的轻响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庭审结束后的疲惫,却也依旧维持着职场人应有的严谨与得体。
虞淮端坐在被告席的位置上,指尖还轻轻搭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脊背依旧保持着笔直挺拔的姿态,脸上神情清冷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起伏,和方才在庭上从容质证、沉稳辩论的专业法务,没有任何区别。他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文书按顺序整理整齐,纸张对齐的边缘没有一丝歪斜,随后平稳地放进随身的黑色公文包中,动作连贯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身边的法务部副经理正和随行人员低声复盘刚才庭审的关键节点,侧过头见他收拾妥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小虞,今天表现得很稳,对方律师攻势那么强,你每一轮回应都精准踩在要点上,没给对方留任何突破口,回去好好休整,后续等判决结果再做部署。”
虞淮收回飘远的心神,压下眼底深处翻涌不息的情绪,抬眼看向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清冷的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谢谢张经理,我清楚了,后续的复盘报告我会按时整理好。”
“行,那我们先下楼,司机在楼下等着,一起回公司。”
张经理拿起公文包,率先起身向着法庭门口走去,其余几位同事也纷纷跟上,一行人低声交谈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不过片刻,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法庭,就变得空旷安静起来。
只剩下虞淮,依旧坐在被告席上,没有起身,没有移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所有藏不住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公文包的肩带,指节因为微微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连平稳的呼吸,都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从休庭的那一刻起,他强行压制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情绪,就再也没有了法庭规则的束缚,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所有的冷静伪装,彻底冲垮。
他清晰地知道,在他身后不过数米远的原告席上,那道滚烫、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影。
是周锦的目光。
时隔四年零几个月,他们以对立的立场在庭上相见,隔着原告与被告的距离遥遥相望,无数次目光不经意交汇,又只能不动声色地迅速移开。他们是庭上据理力争的对手,却是心底思念了整整四年、爱了一整个青春的爱人。
如今庭审结束,身份的对立暂时搁置,法庭的约束已然消散,他却不敢回头,不敢转身,更不敢,再与那道目光对视。
他怕。
怕自己一抬眼,看到那个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积攒了整整四年的委屈与眼泪,就会当场决堤,再也控制不住。
他在周锦面前,倔强了太多年,伪装了太多年的坚强。
他不想在重逢的第一天,就溃不成军,把所有的脆弱与不安,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法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带着盛夏正午的暖意,轻轻拂过窗帘。虞淮坐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终于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逃避。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虞淮缓缓站起身,背好公文包,全程没有回头,没有看向原告席的方向,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平整的地面上,迈开脚步,缓步向着法庭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失控的心跳上。
离门口越近,离身后的那个人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指尖的颤抖也越发明显。
法庭的大门敞开着,门外是一条宽敞笔直的走廊。
盛夏正午的阳光格外灿烂,毫无遮挡地透过走廊两侧整面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整条走廊都铺满了暖金色的日光。光线温暖柔和,却又因为太过明亮,带着一丝刺眼的晃动感,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泛起细碎的光晕,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光线里清晰可见。
虞淮走出法庭大门,踏入这片铺满阳光的空间。
温暖的日光瞬间将他包裹,落在他笔挺的西装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也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将他耳尖淡淡的泛红,照得无所遁形。
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低着头,目视前方,想要顺着走廊径直走向楼梯间,与楼下等候的团队汇合,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心慌意乱、情绪濒临失控的地方。
他想躲开。
躲开这道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委屈不安的目光。
躲开这个,他爱了四年、等了四年、也怨了四年的人。
可就在他刚刚迈出三步,还没来得及走远的瞬间,他身后的法庭门口,传来了沉稳清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每一步落在光滑的地面上,都发出低沉的声响,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虞淮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定身一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动弹不得。
他不用回头,不用看,仅凭这熟悉的脚步声,就百分百确定,走来的人是谁。
是周锦。
是那个他躲了四年、念了四年,如今却只想仓皇逃离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的心跳愈发失控。
虞淮站在洒满盛夏阳光的走廊里,背对着身后的人,浑身僵硬,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屏住呼吸,耳边只剩下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还有身后不断逼近的、让他熟悉到心口发疼的脚步声。
日光温暖刺眼,可他的指尖却冰凉一片,浑身都泛起细微的战栗。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倔强,在这一刻,都开始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周锦就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近到,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熟悉的清冽雪松气息,和四年前,分毫不差。
只是一步之遥,就跨越了整整四年的分离,跨越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等待。
周锦站在虞淮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眼前这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上,一瞬不瞬。
阳光铺满了虞淮的全身,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少年时的单薄与怯懦早已褪去,如今的他眉眼清冷,从容沉稳,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模样。
可这个背影,却和他记忆里,那个十七岁、孤独倔强、躲在栀子花树下的少年,完美重合。
一眼就让他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满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愧疚。
周锦站在原地,看似脚步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身都在微微发紧,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整整四年的思念、悸动、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从休庭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虞淮的身上。
看着他安静地整理文件,看着他轻声和同事交谈,看着他挺直脊背起身,看着他走进阳光里,想要转身逃离。
他不能再等了。
再也不能,让他从自己眼前走开。
四年的分离,四年的遥遥相望,四年的默默守候,已经够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孤单与委屈。
周锦看着那个僵在原地、微微颤抖的背影,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抬起脚步,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着虞淮缓缓走近。
他走得很慢,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一点点缩短着他们之间,相隔了整整四年的距离。
盛夏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暖的日光包裹着两个久别重逢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悸动,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周锦最终停在虞淮身后,一步之遥。
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能伸手,将这个思念了整整四年的人,牢牢拥入怀中。
虞淮背对着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急促。
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十七岁的盛夏、栀子花树下的拥抱、教室里无声的陪伴、分别时郑重的约定、四年里无数个孤独崩溃的日夜、无数次对着空气默念他名字的瞬间……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虞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发烫,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浓重的酸涩,一层薄薄的水雾,毫无预兆地蒙上了双眼,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强忍着转身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强忍着崩溃大哭的欲望。
他不能哭。
不能示弱。
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响起了一道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四年的颤抖,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思念与温柔,清晰地穿透空气,落在他的耳朵里,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好久不见,淮淮。”
淮淮。
这个只属于周锦的、亲昵温柔的称呼,已经整整四年,没有人再叫过他。
这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出现在他梦里的称呼,如今,真真切切地在他耳边响起。
虞淮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所有的倔强与伪装,在这一声呼唤里,碎得彻彻底底。
他再也撑不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一点点转过身。
终于,正面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温暖又刺眼。
周锦就站在他眼前,一步之遥。
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深邃立体,褪去了少年时的温润清隽,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凌厉,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思念、心疼与愧疚,滚烫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刻也不肯移开,仿佛要把这四年缺失的时光,全部弥补回来。
就是这双眼睛,在他最黑暗的时光里,给了他全部的光;在他孤独的四年里,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咬牙走到了现在。
虞淮就那样抬着眼,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方才死死忍住的眼泪,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滚烫的水雾彻底模糊了视线。积攒了整整四年的情绪 —— 思念、委屈、孤单、痛苦、不安、期盼、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倔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无尽委屈、哽咽颤抖、破碎不堪的话语。
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压抑了四年的哭腔,每一个字,都熬尽了四年的时光与委屈。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整整四年。”
周锦。
我等了你,整整四年。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
无数个孤独的、崩溃的、绝望的日夜,我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