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的声音温润而宽厚,在一阵短暂的静谧留白后,他引导许诺开口:“孩子,你可以开始了。请将你的过往交付给主,寻求灵魂的安宁。”
“呃……”
许诺忽然有些庆幸,这间忏悔室仍然保留着老式的隔板结构。
木制雕花格窗遮住了神父的大部分面容,减轻了那种被审判的不适感。
雅克布的声音听着和先前有些不同了。在这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他的语调被放大,回旋在许诺耳中,像是从深谷里传来。
许诺原本不信教会那一套,可在这空灵的回声中,她竟生出一种错觉来。眼前的雅克布神父仿佛真的被神明庇佑着,浑身披覆着耀眼的光辉。
在这声音的牵引下,许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将那些不愿回看的过往一点点托出。
她讲起曾经供职的那家公司,讲起那些包装完美的虚假承诺,讲起那些在她的诱导下签下合同,最终倾家荡产的顾客。
“这都是我的错。”许诺的声音低促,“他们因为我而损失了毕生的积蓄,原本美满的生活毁于一旦,这全部都是我的错。”
许诺赤诚地忏悔着。她试图向光明靠拢,可在这时,一个阴冷而又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开。
‘撒谎!’
那明明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却充斥着恶毒的讥讽:‘你根本不是在忏悔,你只是在逃避!你只是想通过这种廉价的告解,来换取心安理得的解脱!’
许诺咬住牙关,强行将那尖锐的幻听压下去,对着隔窗继续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那时我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公司的异样,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我被业绩和贪欲冲昏了头,满脑子只想拿下更多顾客,签下更多合同,赚到更多的钱……”
‘真恶心!’那个声音变得愈发尖锐刺耳,‘你觉得自己很高尚吗?你鄙视哈罗德,可你看看你自己,你和那头贪婪的肥猪有什么区别?’
许诺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后来,当我终于脱离困境,我试过补偿他们。我往那些账户里打钱,试图弥补万一。可很多账户早就注销了,那些崩塌的人生……我再怎么补救,也救不回来了。”
它大笑出声,带着扭曲的快意叫嚣道:‘虚伪!简直是令人作呕的虚伪!卡修斯知道他娶了一个伪善的女人吗?他知道他视若珍宝的爱人,其实皮囊下藏着如此不堪入目的烂疮吗?’
批判的声音如潮水般疯狂涌来,交织成一片尖锐的轰鸣,震得许诺头皮发麻。她终于承受不住,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因痛苦而蜷缩在木椅上。
“孩子,你还好吗?”
隔板那头的神父察觉到了许诺的不对劲,关切地询问起来。
“没事……只是旧毛病又犯了而已。”
许诺颤抖着从包里摸出药瓶子来,匆匆倒出几粒,混着唾沫生硬咽下。
片刻后,她重新冷静了下来。
“神……会原谅我吗?”许诺低声问雅克布,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破碎的希冀。
忏悔室陷入了沉寂,唯有头顶那盏灯在微微晃动。
良久,雅克布神父缓缓开口。
“当然,”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主从未拒绝过一个真心忏悔的灵魂。真正的罪孽,不在于一时的跌倒,而在于深陷泥淖却拒绝悔改。”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主的仁慈如深海,足以包容世间一切罪愆。只要你敢于直面过错,愿意重归正途,主便会赐予你赦免。”
这些话语如一股和缓的温水,缓缓淌过许诺干涸的心。她僵硬的肩膀不知不觉垂了下来,那种如巨石般压在心头的负罪感,竟然真的被寥寥数语化解不少。
脑海中它那尖锐、扭曲的叫嚣声消失了。
这一刻,许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拜神。
信仰的力量的确很神奇,这种被全盘接纳的感觉的确能给人安定感。
她沉浸在短暂的平静中。隔板那头的神父也陷入了沉默,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这沉默维持得有些久,久到许诺以为这场告解即将结束时,雅克布神父再次开口了。
“不过……”他话音骤然一转,“罪孽一旦铸成,就像钉入木板的钉子,即便拔出,伤痕也无法真正抹去。”
许诺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味这话里的冷意,神父的语速陡然加快:“你说你曾尝试去补救,可你造成的伤害并没有消失,对吗。”
不等许诺反应,他突然倾身靠近隔窗,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孩子,我问你。如果有些罪永远无法弥补,如果哀嚎永远不会停息,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让许诺心头剧烈一跳。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隔窗。
有风掠过,头顶昏黄的灯在摇曳,光影变得扭曲,在那明暗的交错间,许诺看到雅克布神父正在盯着自己。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里面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剩下漠然。
在这一瞬间,许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笼罩在神父身上的圣洁光辉褪去,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恶寒。神父穿着黑袍,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脸上的褶皱则是恶鬼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