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准确来说应该是麦子成熟的颜色,被阳光润色才呈现出金色。
“这位女士。”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轮廓分明的五官中还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稚嫩。
他向许诺搭话,一双蓝色的眼睛澄澈而坦然:“你想试试吗?”
许诺:“什么?”
金发小伙抬了抬手,手上提着一双滑冰鞋,语气带有一些无奈与调侃:“我妹妹临时爽约了,害我白买了一双新的,既然她不来,你要不要试试?”
许诺的确很想试试,于是她接过了滑冰鞋。
金发男人名叫西奥。西奥显然是个熟练的滑冰者,对于加速、转向与刹停等都收放自如,他的动作干净又漂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在教许诺滑冰的时候,西奥有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他忍不住问:“你之前是有练过吗?我不是在吹捧啊,你是真的很有天赋呢。”
许诺刚开始连站都站不稳,但很快就适应了。冰面在她脚下铺展,冷风从她耳畔掠过,她的动作轻巧又自然,如一只自由的鸟。
“以前小时候玩过一阵,后来荒废了。”
许诺撒了个谎。
她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是否练过根本不重要,滑冰带来的自由感让她感到无比爽快。
她甩开西奥,独自在冰面上滑行,并且越滑越快。
她本能地开始追逐刺激,压低重心,加快速度,把自己推向危险的边缘。
在失控的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太阳穴鼓胀发热,一直沉寂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起来。
这感觉棒极了!
就像上瘾一样,她还想要更多,可……不该这样。
许诺及时刹住脚步,在身体被甩开的前一秒收力。
她突然停住,一直跟在后面的西奥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了她身上。
“抓到你了!”西奥还以为许诺在和他玩游戏,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笑得干净又爽朗,“现在该你抓我了!”
“好啊,”许诺蹬着滑冰鞋,银色的刃摩擦过冰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那你得跑快点了。”
两人一直滑到尽兴。
湖面上布满了交错的刀痕,在夕阳下反射着余晖。
日暮时分,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西奥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又拿出两个杯子,给她倒了一杯,并且说道:“放心吧,是新杯子。”
许诺接过茶,闻了闻,是红茶的香气,温暖而怡人。
她调侃道:“这杯子也是给你妹妹准备的?”
“对。”西奥注意到许诺的相机,好奇问:“你也喜欢摄影?”
没等许诺回答,他从背包里也拿出了一个相机,激动地给许诺看他拍的一些照片,又顺口提到他是隔壁区大学的研究生。
“我还知道灰林市有不少风景绝佳的地方,如果你愿意,”西奥抬眼看了看许诺,笑容有些腼腆,“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我将地点分享给你。”
许诺同意了。
冬天天黑得早,趁着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许诺往家赶。
老街区的房屋陈旧,它们大多采用的都是砖红色的屋顶以及木质的窗框,虽然是旧了些但处处都透着一股温暖的生活气息。这让许诺想起自家那栋别墅,它高大而冷峻,外墙总是光洁无暇的,线条也太过精致,反而失了温度,与这里格格不入,好像一座被孤立的宫殿。
她在回家路上遇到了乔治。
此乔治非彼“乔治”,不是狗,是艾琳太太的丈夫。
乔治坐在轮椅上,脸色还是那样灰败,他头发发白,头顶稀疏得几乎能看到发际,松弛的皮肤垂挂着,老人斑凌乱地点缀其上,像未干的旧油漆。
“嗨!”
乔治隔得老远和许诺打招呼。
“你好。”
许诺抬手回应了下他。
她看到乔治坐在轮椅上,正拿着什么在逗弄另一个“乔治”,黑狗一直在叫,叫声刺耳又狂躁。
乔治家的院子杂乱不堪,泥土被翻出暗色的湿痕,走得近了,许诺才发现他拿着的是一块烂肉。那肉已经发黑了,乔治用那双皱巴巴的手反复撕扯着,皮肤上,指缝里都沾满了凝固的血迹,看着恶心极了。
“甜心,”乔治边喂狗边盯着许诺,嘴唇蠕动几下,说道:“这么早就回家准备晚餐?真是羡慕你丈夫啊,能拥有这么贤惠……这么年轻的一位妻子……”
乔治和艾琳太太一样,称呼许诺为甜心,但口气听着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他的牙齿快要掉光了,嘴巴薄薄得像一层橘子皮,说话的时候夹着口水,含糊不清;又或许是他浑浊的眼珠子,看许诺时总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粘稠感。
他整个人都被岁月榨干了,却还想攀附什么。
出于礼貌,许诺随意问道:“艾琳太太呢?”
乔治随意在身上抹掉血迹,声音骤然放大:“谁知道她去哪了!一天天不待在家好好伺候丈夫,就知道往外跑,狗也不喂,院子也不打扫,估计在外面藏了个野男人,正在陪情夫吃饭呢!”
抱怨完一通,他的声音又降了下来:“我老了,年纪大了,手脚不方便,只能坐在轮椅上,谁都嫌弃我。甜心,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来帮我这个老头子一个忙好不好,我的轮椅好像卡住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推进屋子里去?我那有免费的苹果派,都送给你吃。”
乔治使劲推着轮椅,轮椅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看着好像是卡住了。
许诺不想凑近他,但一时间还没想到拒绝的理由。
这时候身侧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乔治。”
说话的人是卡修斯。
他走路向来跟没有声音似的,影子一样,静静地站在车库篱笆旁不知道看了多久。
卡修斯身形高大,肩背挺直,线条修长而冷硬,走过来时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落在乔治身上,一直狂吠的黑狗忽然就不叫了,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我来帮你。”
乔治下意识想要拒绝,但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卡修斯自然地握住轮椅把手,动作从容而稳妥,将他缓缓推向屋内。
此时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天际。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丈夫和乔治一同没入漆黑的门内,门影吞噬了他们。
庭院重新安静了下来,夜色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