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的剔骨刀在冲撞下不慎掉落,绝望感油然而生的时候,她想起克莱尔送给她的那把手槍。
她想去摸槍,但一只手被死死摁住,另一只手正拼命地抵抗着怪物落下的刀锋,根本腾不出手来。
空气在两人之间仿佛被挤压成了一条线,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呃……”
许诺咬紧牙关,手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怪物的力气并没有如许诺想象的那般无可撼动,僵持片刻后,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它咳得浑身都在颤动,那狭窄的躯体里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声音,连带着压制的手劲也松动了几分。
许诺抓住了这个机会。
愤怒之下,她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怪物推开。
怪物踉跄着后退几步,立刻又被她顺势绊倒在地。许诺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剔骨刀,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将尖锐的那一头直指怪物咽喉。
身份顷刻倒转。
这一回,轮到这该死的怪物在她刀锋下挣扎了。
怪物的韧性远没有许诺的强悍。现在,刀悬在两人之间,只要许诺再用力一点,她就能终结它的生命。
隔着麻袋粗糙的孔洞,许诺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明明是怪物,却拥有一双人类的眼睛。它的眼睛浑浊、苍老,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许诺越看越感觉到有些许熟悉。
“你……”
在她犹疑之际,怪物忽然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也格外熟悉,它回答许诺之前的问题:“是的……我是凶手。”
“杰西是我杀的,议员是我杀的,就连哈罗德……也是我杀的。”怪物坦然地承认了,但它的语气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购物清单,它说,“我已经洗清了他们身上的罪孽,他们没有死,是我拯救了他们……”
怪物在持续变得虚弱,它的力量在流失,它反抗的手臂在打颤。许诺的力气压过了他,刀锋惯性下刺。
她心中一紧,偏转了下角度,刀锋避开了怪物的心脏,在一旁嚯开了一个洞。
皮肉被划开,血液汩汩流出,不止是血液,伴随着血液流出来的,还有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它像滚烫的沥青一样,一落地便“滋滋”地冒泡,在灯光下扭动着蒸发。
莫名地,许诺想起了今早做过的那个梦,这个黑色的液体和从丈夫眼眶中流出来的很像。
“孩子……”
怪物放弃了挣扎,它隔着麻袋死死盯着许诺。
“你不该反抗。”
它说:“你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吗?你用谎言帮着无良公司欺骗剥削弱者,你让他们走向了绝路,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怪物伸出枯干的手,它握住刀柄,将刀缓慢地拔出。
“我得了绝症,”它缓缓道,“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怪物将刀柄转过来,递向许诺,声音是那么狂热而又虔诚:“来,趁我还活着……把你的心脏挖出来交给我。我是神的羊羔,背负世人的罪孽,我会替你,将你的罪也一并带走。”
许诺死死盯着刀柄,她看到黑色的脓液正在顺着刀身滴落,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怪物的言论简直是荒谬透顶,可在某个瞬间,许诺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它。
在怪物的意识里,它不认为自己是在行凶。它精心挑选着猎物,审判他们的罪行,剔除他们的暴虐,掏空他们的傲慢,割裂他们的贪婪。当它剖开猎物的身躯,挖去他们的内脏时,它真正所追求的,其实是黑暗中自己唯一的光,是代表着力量、真理以及它信仰的……
上帝!
不用揭开麻袋,许诺已经猜到了怪物的身份。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许诺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发紧,“雅克布,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怎么不来拯救你这个待死之羊?其实祂从来没有回应过你吧!”
许诺理解他的信仰,但看不起他的伪善。
明明只是个被痛苦和恐惧裹挟的家伙,却偏偏要给自己披上圣人的外衣。
“我的过错我自己会承担,不需要你这个杀人犯来代劳。”一直盘踞在许诺心头上的愤怒消散了,现在她只觉得这怪物无比可悲,“至于你的罪,去和警察说,去监狱里忏悔。”
“你不懂……你不懂……”
也许是许诺那句“神从未回应过他”刺穿了雅克布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疯狂地摇着头,情绪瞬间失控:“你根本不明白!祂回应过我!我听过祂的声音!我亲眼见到过祂的影子!是祂指引我找到罪人,是祂指引我来找你的!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完成了……”
许诺嫌恶地看着他说疯话。
她想要抽身离开,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一只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手的触感是冰凉的,它牵引着许诺的手,握住了刀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笔直而又精准地捅进了雅克布的心脏里。
“噗呲。”
刀锋没入,雅克布的身体猛地僵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最后一口气被生生截断。
“结束了。”
昏暗中,丈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